船行半月,过淮河,入汴水,两岸的风光渐渐变了。
江南的柔婉水汽被北方的干燥风尘取代,堤岸从连绵的水田变成了成片的麦田,连行人的口音也添了几分生硬。
沈青芜的盘缠快见底了。
老张头塞的米糕早吃完了,她每日只敢买两个粗面馒头,就着河水咽下。
包袱里那件半旧的布裙被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唯有发髻里的半枚玉珏和耳垂的银环,还透着点不属于孤女的体面。
这日午后,船终于驶入了洛阳城外的漕运码头。
远远地,青芜就看见了那座拔地而起的城。
没有江南城墙的秀气,洛阳的城墙是青灰色的,高得压人,垛口间旌旗猎猎,绣着“周”字的黄旗在风中舒展——去年,武则天刚改国号为周,连洛阳也换了新名,叫“神都”。
码头比湖州的渡口热闹百倍。
漕船首尾相接,搬运工的号子、商贩的吆喝、骡**嘶鸣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青芜跟着人流下船,脚刚踏上码头的黄土,就被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拦住。
“姑娘,要车吗?
去城里只要五十文!”
汉子打量着她的包袱,眼里带着几分打量。
青芜攥紧了手里仅有的几枚铜钱,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走。”
她早打听清楚了,码头到洛阳上东门不过十里路。
省下这五十文,或许能多撑两日。
沿着官道往城里走,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青芜用袖子遮住脸,脚步却不敢停。
路边常有锦衣骑**人飞驰而过,马蹄扬起的沙砾溅在她的布裙上,留下点点黄痕。
她下意识地往路边躲,却在瞥见那些人的腰牌时心头一紧——是金吾卫,和抓走父亲的人穿一样的玄甲。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将半张脸埋进衣领里。
走到城门下时,日头己偏西。
上东门的门洞下,两队卫兵正盘查出入者,每个人都要验“过所”(通关文牒)。
青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过所还是出发前在湖州县衙办的,上面写着“赴洛投亲”,可她哪有什么亲戚在洛阳?
轮到她时,卫兵接过过所,粗声问:“投什么亲?
亲戚在何处?”
青芜指尖发凉,面上却强作镇定:“回官爷,是家父的故人,在凤阁任职的魏叔瑜魏大人。”
她刻意报出魏叔瑜的官职,料想这些卫兵多少会忌惮几分。
果然,那卫兵皱了皱眉,上下打量她一番,又将过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似乎想从中挑出毛病。
旁边的同伴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凤阁的官,犯不着为难个丫头。”
卫兵“啧”了一声,把过所扔还给她:“进去吧。
规矩点,别乱闯。”
青芜接过过所,指尖都在抖,却还是屈膝行了个礼,低着头快步走进城门。
首到穿过门洞,踏上洛阳的朱雀大街,她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己被冷汗浸湿。
眼前的洛阳,比她想象中更壮阔,也更疏离。
朱雀大街宽得能并行十辆马车,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痕。
两侧的坊市整齐排列,飞檐翘角层层叠叠,高门大户的朱漆门扉上,铜环在夕阳下闪着光。
街上行人往来,有穿锦袍的官员,有戴*头的书生,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牵着骆驼的胡商,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
可这繁华里,没有一丝属于她的暖意。
她找了个卖茶水的小摊,花两文钱买了碗粗茶,向摊主打听魏叔瑜的住处。
摊主是个络腮胡大汉,听她说要找魏舍人,咧嘴笑了:“姑娘找魏大人?
那可得去修文坊。
不过魏大人是凤阁红人,寻常人可进不去他的府邸。”
青芜谢过摊主,捧着茶碗慢慢喝。
修文坊在皇城附近,离这里不算太远。
可“进不去府邸”这几个字,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她总不能在魏府门口长跪不起吧?
那样非但见不到人,恐怕还会被当成疯子赶出来。
正思忖着,街对面忽然一阵骚动。
人群纷纷往两侧退,嘴里低声议论着什么。
青芜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簇拥着一顶青绸轿子过来,轿夫脚步轻快,前后跟着十几个佩刀的家仆,气势汹汹。
“是武三思大人的轿子!”
旁边有人小声说。
“就是那位梁王?
听说他最近在查洛阳的沙门案,抓了不少和尚呢。”
“嘘……小声点,被听见了要掉脑袋的!”
青芜的心猛地一跳。
武三思,武则天的侄子,如今在朝中权势滔天。
她下意识地往茶摊后面缩了缩,不想被这些权贵注意到。
可偏偏,一阵风卷过,将她放在茶摊上的那部《湖州河道考》吹得翻卷起来。
其中一页飘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轿子前的地面上。
一个家仆眼疾手快地捡起,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捧着书页快步走到轿旁,低声禀报了几句。
青芜的脸瞬间白了。
那页纸上,正是父亲标注的太湖沙田舆图,旁边还有“韦氏私占”的小字批注。
轿子的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
武三思拿起那页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在“韦氏”二字上停了停,随即抬眼看向茶摊旁的青芜。
“这书是你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青芜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却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屈膝道:“回大人,是小女的。”
武三思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布裙和半旧的包袱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那张舆图上:“你是江南来的?
认识韦庆远?”
青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武三思与韦家是什么关系,说多了怕出错,可不说又无法解释。
犹豫片刻,她低声道:“小女家父曾在湖州任职,与韦刺史有过公务往来。
这是家父留下的书稿。”
她刻意模糊了父亲的身份,只说是“任职”,没提“被冤”之事。
武三思“哦”了一声,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着,忽然笑了:“韦庆远最近正想往洛阳调,托了不少关系。
你这书稿,倒是有趣。”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青芜却觉得后背像被**一样难受。
她垂下眼,不敢再说话。
沉默片刻,武三思将那页纸递还给她,淡淡道:“洛阳不比江南,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随便带的。
下次仔细些。”
“是,谢大人提醒。”
青芜接过纸,紧紧攥在手里,指尖都在发颤。
轿子重新落下帘幕,在一片寂静中缓缓离去。
首到那队人马走远了,周围的人才敢重新出声,看青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和庆幸。
“姑娘,你胆子也太大了,敢在梁王面前提韦家。”
茶摊主擦着汗说,“这两家最近正斗得厉害呢。”
青芜这才明白过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匆匆付了茶钱,将书稿小心翼翼地收好,快步往修文坊的方向走。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修文坊在皇城东南角,坊门比别处高大,门口还有卫兵值守。
青芜走到魏府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心里却没了来时的底气。
连武三思都知道韦家在活动,魏叔瑜虽是名臣之后,如今在凤阁任职,真的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故人之女,去得罪韦家吗?
她在门口徘徊了许久,看着日头一点点西沉,坊门的影子越来越长。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房面前,屈膝道:“烦请公公通报一声,湖州沈知言之女沈青芜,求见魏大人。”
门房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衣着寒酸,脸上露出几分不耐:“我家大人忙着呢,哪有空见什么江南来的野丫头?
去去去,别在这儿挡路。”
“公公,我父亲与魏大人是国子监同窗,这里有我父亲的手札……”青芜急忙从包袱里找出父亲早年写给魏叔瑜的信,却被门房一把挥开。
“什么手札脚札的,这年头冒充故人之女的多了去了!
再不走我叫卫兵了!”
门房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得一个趔趄。
信纸掉在地上,被风吹得翻滚起来。
青芜慌忙去捡,手指却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渗出血珠。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半个月的奔波,一路的惊吓,还有此刻的屈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她不能哭。
父亲还在牢里等着她,她没有资格哭。
她慢慢站起身,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低声道:“既如此,烦请公公将这封信交给魏大人。
只需告知他,‘太湖沙田’西字,他自会明白。”
门房嗤笑一声,本不想理她,可看她眼神倔强,又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不耐烦地接过信,扔在门房的桌上:“行了行了,放这儿吧,至于大人看不看,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侧门。
青芜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很久。
首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坊门开始落锁,她才转身离开。
夜色中的洛阳,比白日里更显巍峨,也更显寒冷。
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街道,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盘缠只剩几文钱,连客栈都住不起了。
走到一处巷口,她看见几个乞丐蜷缩在墙角,借着一盏油灯的光取暖。
青芜犹豫了一下,走到巷尾的墙根下,也坐了下来。
夜风很冷,吹得她瑟瑟发抖。
她抱紧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白天被门房推搡的地方还在疼,手指上的伤口**辣的。
可最疼的,还是心里的那点希望,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下一点点余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
青芜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怕又是哪个权贵的车马。
可那马蹄声却在巷口停了下来。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温和:“这位姑娘,夜深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青芜抬起头,借着巷口微弱的灯光,看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正勒着马,低头看着她。
他眉目清俊,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温润的笑意,冲淡了洛阳城的寒意。
青芜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说简介
《洛城繁骨》中的人物青芜武三思拥有超高的人气,收获不少粉丝。作为一部历史军事,“顺其自然的日子”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洛城繁骨》内容概括:江南的三月,总被一层化不开的雾裹着。沈青芜蹲在渡口的青石板上,指尖划过湿漉漉的石面,像在描摹父亲沈知言最后的模样。三日前,也是这样一个雾天,一队身着玄甲的金吾卫闯入湖州沈宅,带走了正在校勘《水经注》的父亲。领头的校尉只丢下一句“勾结徐敬业余党,意图谋反”,便将那扇雕着“耕读传家”的木门撞得粉碎。如今,那扇门的碎片还堆在墙角,像沈家散了架的日子。“青芜姑娘,船要开了。”船夫老张头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