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御花园里初放的海棠香，丝丝缕缕渗进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珠帘半卷，丝竹声与贺寿声交织成一片雍容的喧闹。太后六十寿辰，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勋贵命妇尽数到场，金樽玉盏间流光溢彩，贺寿之声此起彼伏，将这太平盛世烘托得淋漓尽致。，一袭玄色锦袍衬得他眉目清冷如覆霜雪。，却已摄政三年。朝野上下无人敢因其年少而轻慢半分——三年前先帝驾崩，幼主年幼，这位少年亲王接过摄政之印时，****都在等他从神坛跌落。三年过去，跌落的人换了三批，他仍坐在那里，神情淡漠，像一座琢玉而成的神像。，此刻随着他端起茶盏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王爷，这是今年新进贡的龙井，太后娘娘特意吩咐给王爷留的头采。”高盛小心翼翼地奉上茶盏，声音压得极低。，接过茶盏。他饮茶的动作极轻极慢，薄唇只在杯沿轻轻一沾，目光却始终落在殿**。，一名白衣男子正在抚琴。
太和殿的琴师换过无数，沈昭锦从未留意过任何一个。他听过太多琴声，宴乐之音、礼乐之音、附庸风雅之音——皆是入耳即忘。但今夜这个人不同。

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勾、挑、抹、剔，起落间如春溪漱石，如夜雨敲窗。分明是《凤求凰》的旧谱，被他奏出来却缠绵悻恻又不失清越之骨。殿中渐次安静，连杯箸声都停了，连太后都微微侧目。

沈昭锦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此人是谁？”

高盛躬身答道：“回王爷，这是新任丞相凤桦川大人。年方二十，本朝最年轻的丞相。”

沈昭锦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

凤桦川。这个名字他听过。半年前的新科状元，殿试时一篇《治河策》令先帝遗臣们交口称赞，太后亲自点了他入翰林院。不过数月，擢升丞相。沈昭锦虽为摄政王，但因年纪太轻，朝中军国大事多由几位顾命老臣处置，他不过是每日在奏折上批一个“阅”字——对这半年来如彗星般**的新贵，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琴声渐歇，余音在殿中盘旋良久，方归于寂静。

凤桦川起身行礼，月白长衫的衣摆如流云般垂落。他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桃花，唇边噙着一抹淡而温润的笑意。分明是谦逊的姿态，周身却自有从容气度，令人望之忘俗。

他行礼时抬眸，目光与席间的玄衣少年正正相触。

沈昭锦没有移开眼。

凤桦川微微一怔。那怔愣极轻，轻到旁人根本无从察觉。然后他展颜，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层层柔波。

沈昭锦垂下眼帘，面色更冷了几分。

宴至半酣，殿中酒气渐浓。沈昭锦不惯喧嚣，趁众人围向太后献寿，悄然起身，自侧门出了大殿。

御花园中正是好时节。玉兰将谢未谢，海棠开得铺天盖地。月色如霜，洒在青石小径上，泛着泠泠银光。沈昭锦行至一株垂丝海棠下，仰头望向夜空。

他其实并无心事，只是想寻一处清净。十五岁入朝摄政，与朝臣周旋、与太后博弈、与各方**虚与委蛇，他早已习惯将一切情绪收敛于那张冷面之下。只是偶尔，偶尔也想独自待一会儿。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昭锦没有回头。能在御花园中如此从容行来的，必不是寻常内侍。

“王爷也喜欢赏月？”

那声音温润如玉，正是方才在殿中听过的那把好嗓子。

沈昭锦转过身。凤桦川站在三步开外，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恍若仙人。他手里没有带任何物件，神情坦然而柔和，仿佛他们只是两个偶然相遇的赏月人。

“丞相不在殿内陪太后说话，来此作甚？”

凤桦川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这个距离有些近了，沈昭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下官见王爷离席，担心您身子不适，特来问候。”

“本王无碍。”

凤桦川笑了笑，对他的冷淡似早有预料。他自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听闻王爷喜好收藏扇子，下官偶然得此古扇，不知可入王爷法眼？”

沈昭锦想拒绝。他收过太多人的“心意”，每一件都意味着一笔账，迟早要还。但他目光落在扇子上，便顿住了。

那是一柄湘妃竹骨扇，竹上泪痕斑斑，古朴雅致。扇面是泥金纸本，绘秋山问道图——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苍松下两位高士相对而坐。笔法简淡而意蕴幽深，竟是前朝画圣李澄心晚年真迹。

他顿了顿，伸手接过。

扇骨温润，是经年摩挲过的痕迹。他展开扇面，细细端详良久，低声道：“好扇。”

凤桦川眼中闪过明显的欣喜：“王爷喜欢就好。下官不谙书画，此扇留在手中是明珠暗投。唯有王爷这般风雅之人，才配得上它。”

沈昭锦抬眸看他。

月光下，凤桦川的轮廓比殿中更柔和几分，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天然的温柔。他的目光明亮而坦荡，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欢喜。

沈昭锦移开视线，将扇子合拢，握在手中。

“丞相过誉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的琴艺很好。”

凤桦川眼睛一亮：“王爷懂琴？”

“略通一二。”

“下官府中收藏了几张古琴，唐代雷氏‘九霄环佩’，宋代朱仁济‘松风’。”凤桦川的语气轻快起来，像个献宝的少年，“若王爷不嫌弃，改日可来一叙，容下官为王爷试琴。”

沈昭锦没有立即答应。

月色更浓了，远处的丝竹声隐隐约约，海棠花枝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曳。他垂眸看着手中的湘妃竹扇，指腹在扇骨上无意识地摩挲。“再说吧。”

凤桦川点点头，并不纠缠：“夜凉了，王爷早些回殿中歇息。”

他躬身一礼，退后两步，转身离去。白衣渐融于月色，须臾便不见了踪影。

沈昭锦仍站在原地。

他重新展开扇子，借着月光端详那幅秋山问道图。指腹轻轻拂过扇面，像在辨认那些细如发丝的笔触。他想起方才那人说“明珠暗投”——李澄心的画，落在不懂画的人手里，确实是明珠暗投。

那他呢。

高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压低声音：“王爷，可要回殿？”

沈昭锦没有答话。他将扇子缓缓合拢，收入袖中。

那柄湘妃竹扇贴着里衣，贴着他的手腕。扇骨冰凉，却似乎在慢慢温热起来。

“回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