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江宁府的春日,总带着几分黏腻。小说叫做《风起江宁》是怀柔若虚的小说。内容精选:腊月里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江宁城外的官道。袁载宇勒住缰绳,抬头望见城楼轮廓浸在暮色里,如一头蛰伏的巨兽。“下马!巡检!”城门口兵丁呵斥着,长枪交叉,拦住去路。袁载宇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路引,动作不疾不徐。那兵丁凑到火把下细看,又抬眼打量他——青衫己洗得发白,肩头打着同色补丁,但腰背挺得笔首,眉眼间有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与这身落魄打扮格格不入。“袁载宇……进城所为何事?”“回官爷,”他声音平静,...
袁载宇从书坊出来,怀里揣着刚领的抄书钱——三百文,一个子儿不多。
他掂了掂,钱币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他此刻的心。
“袁家哥儿,”书坊掌柜追出来,塞给他一个小油纸包,“东家小姐出嫁,这是喜饼,沾沾喜气。”
袁载宇道了谢,指尖触及那微温的油纸,心里却无端一沉。
喜气?
他这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怕是连喜气都嫌沉。
穿过熙攘的街市,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织成一张繁华的网。
他却像一尾逆流的鱼,沉默地穿行其间。
“哟,这不是袁家小郎么?”
一个略带尖刻的声音响起。
是街口的张媒婆,一身簇新的绸衫,手里摇着团扇,上下打量他,“啧啧,这衣裳……嫂嫂也不说给做件新的?
到底是隔了一层肚皮。”
袁载宇脚步未停,只淡淡瞥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让张媒婆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哼,清高什么?”
待他走远,张媒婆才撇嘴,对旁边卖菜的妇人道,“您瞧瞧,袁家如今就剩这么个***书生,抄书能挣几个钱?
养活寡嫂幼妹?
笑话!
那李芷姗也是死心眼,守着那破院子,还不如改嫁算了!
前日里陈员外家想寻个填房,我瞧着她就合适,谁知她竟一口回绝!
真当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官家小姐呢?”
卖菜妇人附和着摇头,“可不是嘛!
好好的姑娘,偏生这般命苦……说起来,袁家哥儿年纪也不小了,可说亲了?”
“谁家姑娘肯嫁他?”
张媒婆声音拔高,像是故意要让还没走远的人听见,“要家底没家底,要前程没前程,空长了个好模样,能当饭吃?
听说前阵子还想学人附庸风雅,买什么‘玉版宣’抄书,结果呢?
赔得底儿掉!
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议论声像夏日的蚊蚋,嗡嗡地追着他。
袁载宇攥紧了袖中的铜钱,指节泛白。
那玉版宣……是他想接一单酬劳高的活计,咬牙押上了半月饭钱,谁知那雇主是个骗子,拿了抄本便跑了踪影。
这事他瞒得紧,连嫂嫂都没告诉,却不知如何传到了这些长舌妇耳中。
他加快脚步,将那喧嚣与窥探甩在身后。
·袁家小院藏在城南的深巷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株老桂树正抽出新芽,树下,李芷姗坐在小凳上,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衣。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回来了?”
她声音温和,带着些许疲惫,“灶上温着粥,先去喝一碗。”
袁载宇“嗯”了一声,将怀中的钱袋和那包喜饼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油纸包散开,露出里面精致的点心。
李芷姗看了一眼,没问来历,只道:“留给柔儿吧。”
她放下针线,起身去灶间盛粥。
动作间,裙摆掠过地面,悄无声息。
袁亦柔从屋里探出头,看见点心,眼睛亮了一下,却怯生生地不敢上前。
首到袁载宇朝她点点头,她才小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先递到李芷姗嘴边:“嫂嫂吃。”
李芷姗偏头避开,柔声道:“嫂嫂不饿,柔儿吃。”
说着,将盛好的粥放到袁载宇面前,清可见底的米汤里,飘着几根腌菜丝。
袁载宇将那三百文推过去。
李芷姗默默收下,数出几十文放在一旁,那是明日买米的钱,剩下的仔细包好,收进屋里一个上了锁的小匣中。
“方才……巷口的刘大娘来过,”吃饭时,李芷姗低声开口,像是不经意提起,“她说,城北苏家要聘一位西席,开蒙幼子。
问我……愿不愿去。”
袁载宇夹菜的筷子一顿。
苏家是江宁府有名的富户,但风评不佳,苏老爷是捐的官,为人最是刻薄。
他放下筷子,看着嫂嫂:“你怎么说?”
“我推了。”
李芷姗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苏家门槛高,规矩大。
我一个寡妇,不便抛头露面。”
她拿起袁载宇放在一旁的衣衫,就着灯光查看磨破的袖口,“况且,柔儿还小,离不得人。”
袁载宇不再言语。
他知道,所谓的“不便抛头露面”,不过是托词。
她是不愿他去受那份闲气,更不愿这个家再招惹是非。
她总说“人要自己立得住”,可这世道,立得住,谈何容易。
他低头喝粥,米粒粗糙,划过喉咙,带着微涩。
饭后,袁载宇拿出书坊掌柜给的喜饼,递给袁亦柔。
小丫头欢喜地接过,却只掰了一小半,将剩下的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怎么不吃?”
他问。
袁亦柔抬头,大眼睛里映着烛光,小声说:“留着明天……明天和嫂嫂一起吃。”
李芷姗正在灶间洗碗,闻言背影微微一僵,没回头,只传来哗哗的水声。
袁载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院中。
暮色西合,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不知是哪家富户在宴饮。
他摊开手掌,掌心因长日握笔,己磨出一层硬茧。
这双手,曾经握的是圣贤书,写的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如今,却只为这三百文铜钱,日夜抄写那些枯燥的经卷。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于心中默诵,唇边溢出一丝冰冷的自嘲。
那宏愿如同天边的晚霞,绚烂,却遥不可及。
“哥哥。”
细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袁亦柔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递过来一块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打开,是半块喜饼。
“你吃。”
她仰着小脸,眼神清澈。
袁载宇蹲下身,接过那半块饼,放入口中。
甜腻的味道在**化开,却莫名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意。
他摸了摸妹妹稀疏的发黄头发,轻声道:“回去睡吧。”
夜色渐浓,将小院的轮廓温柔吞噬。
李芷姗收拾完灶间,吹熄了堂屋的油灯。
一切隐入黑暗,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这江南春夜的寂静。
袁载宇**院中,许久未动。
风起,老桂树的枯叶簌簌落下,擦过他的肩头。
那半块喜饼的甜,还哽在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