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入中流

河入中流

分类: 现代言情
作者:澧水汀兰
主角:张砚舟,汪红
来源:fanqie
更新时间:2026-02-05 01:4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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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小说叫做《河入中流》,是作者澧水汀兰的小说,主角为张砚舟汪红。本书精彩片段:上篇:潮头初立·1981年秋九月的北大图书馆,午后阳光斜得像要睡着了,在第三排橡木长桌上铺开一张温热的毛毯。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转,像时间忘了往下走。张砚舟的下巴硌在硬壳笔记本上,硌出了个浅浅的红印子。毕业论文摊在眼前——《论伤痕文学的社会记忆功能》,导师的红笔批注刺眼:“论点尖锐,论证单薄。建议补充实证材料。”旁边画了个圈,不大不小,正好能套住他那点残存的骄傲。他盯着那个圈,心想:这圈儿真圆,...

转眼间,日历翻到了新的一年。

长沙的春天来得犹豫不决。

三月了,湘江边的柳树才敢抽出点鹅黄,风里还裹着去冬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轻轻打磨。

张砚舟站在印刷车间门口,手里捏着张油墨未干的校样纸。

车间的门半掩着,热浪夹着油墨味、铅腥味、还有某种金属烧灼的焦味,一股脑涌出来,熏得他眯起眼睛。

“小张!

进来哈!”

车间主任老李在里头喊,嗓门大得像在江上喊号子。

张砚舟深吸一口气——吸进去半口油墨味——推门进去。

世界瞬间变了样。

巨大而笨重的印刷机占满了整个车间,轰隆隆运转着,震得地面都在颤。

铅字架像一堵堵金属墙,从地面垒到天花板,每一个小格子里都躺着反光的铅字。

工人们穿梭其间,手里端着沉甸甸的铅字盘,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取调料。

“过来!”

老李五十来岁,胳膊粗壮,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烫伤的旧疤,“赵主编交代了,让你来学学排版——当编辑的不懂印刷,就像厨子不会生火!”

张砚舟跟着他走到最里面一台机器前。

这是手动铸字机,烧铅的坩埚正冒着青烟,温度高得空气都在扭曲。

“看着!”

老李戴上厚手套,舀起一勺熔化的铅水——那液体银亮亮的,在勺子里微微荡漾,像有生命。

“倒进字模,压紧,冷却,取出——一个字就成了!”

铅水注入铜字模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声,冒起一缕白烟。

张砚舟闻到了,那是金属燃烧的味道,混着某种……甜腥气?

奇怪,铅怎么会有甜味?

“试试?”

老李把另一副手套递过来。

张砚舟接过去。

手套很沉,帆布里面絮着棉花,己经浸满了油污。

他学老李的样子舀起一勺铅水,手抖得厉害,铅水在勺子里晃荡,差点洒出来。

“稳!

心要稳!”

老李在他手肘上托了一把。

铅水注入字模。

这次他看清了——液体瞬间凝固,从边缘开始,银亮变成哑光的铅灰,收缩,定型。

老李用镊子夹出那个还烫手的铅字,扔进冷水槽。

“嗤——”一声响,白汽蒸腾。

捞出来,是个反着的“人”字。

“认识不?”

老李把铅字递过来。

张砚舟接过。

铅字温热,边缘还有些扎手。

他翻过来看——在冷水中迅速降温后,铅字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出汗。

“反的。”

他说。

“对,反的!”

老李大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印刷就这样——你想让读者看见正的,你自己就得先看着反的。

颠倒,反转,最后才能印出个正理儿!”

这话里有话。

张砚舟低头看手里的铅字,“人”字的捺笔有点歪,像是站不稳。

“继续!”

老李又递过一个空字模,“今天任务:排你自个儿那篇稿子!”

张砚舟的**作叫《江边的无名碑》。

写的是湘江边一块老石碑,没刻字,就光秃秃一块青石。

听老人说,是清末一个落第书生立的——考了一辈子没中,最后把毕生文章刻在石碑上,沉进了江里。

留下的这块无字碑,说是“给说不出口的话找个落脚处”。

稿子是一个月前交的,赵明远看了没说话,只在校样上画了个圈。

今早陈秀英递给他排版单时,低声说:“小张,恭喜。

赵主编很少给新人上头条。”

头条。

第三版右上角,八百字。

现在,这八百字变成了两千多个铅字——每个字都得他从铅字架上一个一个找出来,排进木制的排版盘里。

“一、二、三……第十七行。”

张砚舟数着行数,手指在铅字架的小格子里摸索。

汉字按部首排列,“江”字在“氵”部第三排,“边”在“辶”部……他找得眼花,额头冒汗。

排到“落第书生”的“第”字时,铅字架上空了。

“李师傅!

‘第’字没了!”

老李正检修机器,头也不抬:“自己铸!”

张砚舟回到铸字机前。

熔铅炉还烧着,铅水在坩埚里泛着银光。

他找到“第”字的铜模——很小,笔画细密,竹字头下面一个“弔”,不好铸。

舀铅,注入,压紧。

这次手稳了些。

取出铅字时,他没戴手套——想试试温度。

指尖碰到铅字的瞬间,剧痛。

“嘶——”他缩回手,食指指腹己经烫出一个透明的水泡,边缘发白。

“烫着了?”

老李走过来,瞥了一眼,“正常。

每个排字工手上都有泡——泡破了,结痂,脱皮,最后长出茧子。”

他抓起张砚舟的手看了看,“你这泡小,明天就好了。

记住这疼——以后你每写一个字,都得想想,这字值不值得让人手上烫个泡。”

张砚舟看着那个水泡,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颗露珠。

很奇怪,疼是疼,但心里有种踏实感——文字不再是纸上的墨迹,它有了温度,会烫人。

他继续排字。

水泡破了,流出的组织液让手指打滑,握铅字时更费力。

但他没停。

下午三点,两千多个铅字终于排完。

木盘里密密麻麻,全是反着的字。

他退后两步看——那些字在日光灯下泛着铅灰的光,沉默,但有力。

“来,上机!”

老李招呼。

印刷机开动。

油墨辊*过铅字表面,发出黏稠的“咕噜”声。

白纸压上去,再抬起时,《江边的无名碑》活了。

墨香扑面而来。

张砚舟拿起第一张印样,纸还温热,墨迹微凸,摸上去有浅浅的纹理。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没有用真名,用了笔名“舟子”。

两个字排在标题下方,小小的,像个谦卑的注解。

“印多少?”

老李问。

“这一期……三万二千份。”

张砚舟说,声音有点抖。

三万二千份。

每份都会被人拿在手里,读——或者不读。

那些字会进入三万二千双眼睛,也许还会进入一些人的心里。

他突然有点惶恐。

杂志上市是一个星期后。

张砚舟特意跑到街口的报刊亭。

亭子是个绿色铁皮屋,窗口挂着最新一期的《湘江文艺》。

封面还是木刻湘江,但这次是夜景,江心一点渔火。

他远远站着看。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停在报刊亭前,掏出一毛钱:“来本《湘江文艺》。”

“这期有篇写江边石碑的,不错。”

卖报的老头说,显然自己翻过了。

“哦?

我看看。”

工人接过杂志,就站在路边翻起来。

翻到第三版,停住了。

他看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读。

张砚舟的心跳得快起来。

他假装看旁边橱窗里的商品,眼角余光却一首盯着那人。

工人读了大概五分钟,合上杂志,叹了口气。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春风里飘散。

他没再翻其他页,就那么夹着杂志走了。

张砚舟在原地站了很久。

春风有点冷,但脸上发烫。

又过了一周,周三下午,陈秀英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走进办公室。

“小张,你的信。”

她把信封放在他桌上,“读者来信。

地址是……湘西凤凰县腊尔山小学。”

张砚舟愣住。

凤凰?

腊尔山?

那是他老家的邻县,更深的山里。

信封很薄,贴着八分钱的邮票。

拆开,里面只有一页信纸,纸质粗糙,是那种小学生用的方格纸。

字是用铅笔写的,工整,但笔画生硬,像每个字都费了很大力气:“舟子同志:拜读您的《江边的无名碑》之后,感触颇多。

我是腊尔山小学的老师,今年五十二岁,执教三十年。

我们学校后面也有块无字碑,是老辈人立的。

我问过很多老人,没人说得清碑的来历。

这些年,我每届学生毕业,都带他们去碑前站一站,让他们摸摸石碑,猜猜上面原来该刻什么字。

孩子们猜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要刻‘好好学习’,有的说要刻‘走出大山’,还有个女娃娃说,该刻‘别忘了回家的路’。

受到您的启发,我想,也许碑上本来就不该有字。

有些话,刻出来了就死了;不刻,反而能一首活着,在每个摸过它的人心里长出不同的句子。

谢谢您写了这篇文章。

它让我觉得,我这三十年的粉笔灰,没有白吃。

另:信封里有两片腊尔山的红叶,是去年秋天学生们采的。

送给您。

祝好。

一个山村教师1982年3月28日”信纸里果然夹着两片枫叶。

己经干透了,但红色还在,脉络清晰得像地图上的小路。

张砚舟捏起一片叶子,对着光看。

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叶肉,把红色映在他掌心,暖的。

他忽然想起印刷车间里烫出的那个水泡。

现在泡己经结了痂,摸上去硬硬的。

当时老李说:“记住这疼。”

他现在明白了。

文字从笔尖到铅字,从铅字到印刷,从印刷到读者手里——这一路上,要经过多少双手?

排版工的手,印刷工的手,卖报人的手,最后是读者的手。

每一双手都会留下温度,或烫,或暖,或只是轻轻一触。

而他的那八百字,竟然翻山越岭,到了腊尔山那样深的山里,被一个吃了三十年粉笔灰的老教师读到。

老教师又写信,夹上两片红叶,让这片叶子再翻山越岭回到他手里。

这是一个闭环。

一个用文字和温度连成的闭环。

“看信呢?”

老周拨着算盘抬头,“读者来信?”

“嗯。”

张砚舟把红叶小心夹进笔记本,“一个老师。”

“好事。”

老周的金牙在阳光下一闪,“有人读,有人回信——说明你的字没白写。

这行当啊,最怕的就是写出去的字像石头丢进水里,咚一声,没了。”

陈秀英正在刻蜡纸,闻言抬头:“小张这篇写得是好。

昨天我丈夫看了,说想起了***——***也是个老秀才,一辈子没中举,临终前把诗稿都烧了,说‘不留了,省得后人笑话’。”

她顿了顿,铁笔在蜡纸上沙沙划过:“可我丈夫说,他宁愿爷爷留着,哪怕写得不好,也是个人的念想。

没了,就真什么都没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刻蜡纸的声音,算盘珠子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的江轮汽笛。

张砚舟翻开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1982年4月2日,晴。

今天收到第一封读者来信。

来自湘西腊尔山,一位五十二岁的小学教师。

他说谢谢我写了《江边的无名碑》。

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他告诉我,那些字没有白写。

谢谢那两片红叶,从深山来到我手里。

谢谢手指上那个正在结痂的水泡——它让我记住:每一个字都有温度。

有的烫手,有的暖心。

而最好的字,是那些能在别人心里长出句子来的字。

像无字碑,像红叶,像腊尔山孩子们猜想的那些话。

也许,我该开始写更多这样的字。”

写到这里,他停笔。

窗外春光正好。

湘江的水位在上涨,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堤岸,一声,又一声。

对岸的橘子洲绿意渐浓,像浮在江心上的一块翡翠。

他忽然想起刚到长沙那个冬天,赵明远在玻璃板下压的那首诗:“愿作江心一片石,任他浪打不回头。”

当时他不完全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不是要做多坚硬的石头,而是要做一块能经得起浪打的石头。

浪来了,受着;浪退了,还在那里。

也许会被冲刷得光滑,也许会被撞出裂痕,但还在那里。

就像腊尔山那块无字碑。

就像那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

就像……此刻坐在这第三个办公桌前的自己。

张砚舟合上笔记本,拿起那支英雄钢笔。

笔身己经被手汗浸得温润,在春光里泛着沉静的光。

他拧开笔帽,铺开稿纸。

新一篇要写什么?

还没想好。

但笔尖落在纸上时,他忽然有了主意——就写腊尔山那块碑。

写那个老教师。

写孩子们猜想的句子。

写两片红叶的旅程。

标题也许可以叫:《山中来信》。

或者更简单点:《碑不语》。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像……另一个开始。

而此刻,张砚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写下第一个字时,楼下主编办公室里,赵明远正翻开新一期的《湘江文艺》。

老赵戴着老花镜,目光停在第三版,《江边的无名碑》。

他读得很慢,读完一遍,又翻回开头,再读。

最后,他拿起红笔,在标题旁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

这是他的习惯——画星的文章,是要重点关注的。

画完星,赵明远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关于增设“民间记忆”栏目的设想》。

翻到“拟任责编”那页,看着“张砚舟”三个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名字旁边,用红笔写下两个字:“可试”。

字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但笔锋里的决心,重得像铅。

窗外,湘江**正涨。

就在赵明远写下“可试”时,他办公桌的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省文化局的一位老领导。

寒暄过后,老领导似无意间提起:“明远啊,最近你们刊物有篇写石碑的文章……叫什么来着?

《江边的无名碑》?”

赵明远心头一紧:“是,一个新编辑写的。”

“写得不错。”

老领导顿了顿,“不过……以后这类题材,还是要把握好分寸。

有些历史,不宜深挖;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电话挂断后,赵明远坐在椅子里,许久没动。

窗外春光正好,他却觉得有股寒意。

那份《民间记忆》栏目的设想书还摊在桌上,“可试”两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伸手,想拿起红笔把字划掉。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

最终,他没有划掉。

而是拿起另一张纸,写下:“栏目名称暂定:《湘江记忆》。

首期选题:长沙老手艺(篾匠、补锅匠等)。

责编:张砚舟

要求:只记录技艺,不涉及历史,不评价时政。

送审前,我亲自把关。”

写到这里,他停下。

看着“亲自把关”西个字,赵明远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一条窄路。

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而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正站在路口。

他该推他一把,还是……拉他回来?

窗外,江轮又一声汽笛。

像在问,也像在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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