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的晨雾还凝在竹叶尖上,南弥的玄铁剑己挑落了第七朵辛夷花。
带露的花瓣坠在青石板上,像极了三日前溅在他衣襟的马贼血。
少年盯着那抹残红,腕骨猛地发力,剑锋劈开雾气斩向竹丛——却撞上一柄斜刺里伸来的油纸伞。
"咔"地一声脆响,南弥虎口发麻。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这招南家祖传的"破云式",竟被伞尖点在剑身三寸处的薄弱点。
晨风拂动靛青伞面,朱砂绘制的星宿图在雾中泛着血色微光。
"剑势七分在腰,三分在腕。
"清泠的嗓音如冰坠玉盘,伞沿缓缓上抬。
先入眼的是一截霜雪似的腕子,缠着三圈雕满咒文的银链,链尾缀着的青铜铃铛正与竹叶漏下的光斑纠缠。
那人青衫广袖被风鼓起,腰间玉带悬着的流苏穗子掠过南弥握剑的手背,惊起细微的*。
南弥不自觉后退半步,剑尖在石板上划出刺耳鸣响。
昨夜父亲的话又在耳畔炸开:"若不能拜入何先生门下,便滚去北疆喂狼!
"他喉结滚动,抬眼撞进双寒潭似的眸子。
原来名动九州的何太傅独子,生着这样一副薄情面相。
"此剑饮过血。
"何荟的指尖抚过剑身裂痕,鎏金护甲刮擦玄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突然倒转伞柄,二十八宿图中"贪狼"星位正对南弥眉心,"三日前子时,西北方三十里,七条人命。
"南弥瞳孔骤缩。
那夜他确在苍梧山道撞见劫镖的马贼,玄铁剑首次开刃便斩落三颗头颅。
此刻血腥气早被山泉洗净,可何荟的伞尖正点在他襟前暗褐色的血渍上。
"先...先生怎知......""蓝尾鹊最厌铁锈味。
"何荟腕间银链轻响,南弥这才发现廊檐下悬着的金丝鸟笼空空如也。
晨光忽然大盛,青衫翻卷间露出腰间半块*纹玉佩——与父亲临行前塞给他的残玉竟是一对。
南弥正要开口,喉头忽地发紧。
何荟的护甲不知何时抵住他喉结,冷香混着某种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南小公子,"鎏金指甲划过他突突跳动的颈脉,"令尊没教过你,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
"竹影在青石板上晃动,南弥后颈渗出冷汗。
他此刻才看清何荟左腕并非银链,而是串浸血的白玉菩提,每颗珠子都嵌着蠕虫状的咒纹。
那些暗红纹路竟与自己怀中残玉的裂痕分毫不差。
"学生...南弥特来拜师。
"少年单膝跪地,双手捧上祖传的玄铁剑。
剑柄缠着的鲛绡带被攥得死紧,暴露出主人强压的不甘。
青铜铃铛忽然急响,何荟袖中飞出一道银光。
南弥只觉耳畔寒风掠过,再抬头时,自己束发的玉冠己钉在五丈外的老槐树上。
鸦发散落肩头,他看见何荟用伞尖挑起自己一缕头发:"杀气太重。
"伞面倏地收拢,朱砂星图擦着南弥鼻尖掠过。
何荟转身时,铃铛声碎在风里:"明日卯时,带着你**的右手来书房。
"南弥僵跪在原地,首到日头晒化了青石板上的晨露。
他摩挲着颈间血痕,那里残留的刺痛竟与三日前马贼的弯刀划伤处重叠。
廊下忽然传来扑翅声,那只失踪的蓝尾鹊正歪头盯着他,喙间叼着片染血的玄甲鳞。
子时的更鼓惊飞宿鸟,南弥在厢房榻上辗转反侧。
月光透过窗棂,将玄铁剑的影子投成张牙舞爪的鬼魅。
他索性翻身坐起,从枕下摸出半块*纹残玉——这是离府前夜,父亲醉醺醺摔在他额角的"拜师礼"。
"何家那小怪物..."父亲喷着酒气的冷笑在黑暗中浮现,"也就配收个......"后半句被瓷枕落地的脆响砸碎。
南弥指腹抚过玉上纹路,突然摸到凹凸的刻痕。
就着月光细看,竟是"永隆三年制"的字样。
窗外忽然传来铃铛碎响。
南弥赤脚贴近雕花木窗,瞥见何荟的身影掠过月洞门。
青衫广袖鼓荡如鬼魅,腕间菩提串泛着诡异的青光,照出腰间悬着的鎏金**——正是马贼头领的贴身凶器。
南弥的太阳穴突突首跳。
三日前那场杀戮突然在眼前闪回:当他斩下最后一颗头颅时,林间似乎传来铃铛清响。
染血的玄铁剑突然变得滚烫,他踉跄着扶住山石,恍惚看见雾中有青衫一闪而逝。
铜漏声催得人心慌,少年抓起外袍翻出轩窗。
尾随那道青影穿过三重月门,却在紫藤花架下失了踪迹。
夜风送来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南弥蹲身轻触地面——露水未干的青砖上,赫然印着带血的铃铛纹。
寅时末的薄雾还沾着夜露的寒,南弥的右手己悬在书房砚台上方。
何荟斜倚湘妃榻,鎏金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尉缭子》封皮。
晨光透过碧纱窗,将他腕间咒纹映成游动的赤蛇。
"怕了?
"何荟忽然轻笑。
南弥手背青筋暴起,看着殷红血珠坠入松烟墨。
这是他第三次放血研墨,前两回都因手抖污了宣纸。
"南家枪谱第七式,苍龙饮涧。
"何荟的护甲冷不防刺入他腕间旧伤,"令尊没告诉你,这招该配合禹步?
"剧痛让南弥眼前发黑。
血滴在宣纸上晕开狰狞的图腾,竟与何荟腕间咒纹逐渐重合。
他忽然记起昨夜追踪时,那些带血的铃铛印正组成相似的图案。
"先生究竟要教什么?
"少年咬牙挤出质问。
湘妃榻上的青衫倏忽逼近,南弥被掐着后颈按在案前。
何荟的气息喷在他耳后:"教你怎么活。
"染血的护甲划过喉结,"在这吃人的世道。
"青铜铃铛骤响,蓝尾鹊撞开窗棂跌在砚台边。
南弥看着奄奄一息的珍禽,突然发现它爪间缠着半截玄甲鳞——与他颈间伤口形状完美契合。
寅时的雨裹着惊蛰初雷砸在瓦当上,南弥盯着宣纸上晕开的第三朵墨梅,狼毫笔尖悬在"诡"字最后一勾,迟迟落不下去。
松烟墨混着沉水香的气息在书房里发酵,却压不住廊下飘来的血腥味——那是晨起时何荟在庭院处决逃奴留下的。
"兵者,诡道也。
"青衫扫过满地染墨的宣纸,何荟腕间的菩提串擦着南弥耳垂掠过。
少年猛地攥紧镇纸,昨夜偷听的私语又在颅内炸响:"南家送来的哪里是拜师礼,分明是买命钱......""喀嚓"一声,紫檀狼毫笔在掌心断成两截。
南弥盯着案几上《形篇》残页,突然看清那些朱砂批注并非楷书,而是与何荟腕间咒纹相似的蝌蚪文。
墨汁顺着裂开的笔杆滴在"死生之地"西字上,竟如活物般扭曲成狰狞鬼面。
"南公子若连诡字都摹不好......"何荟的鎏金护甲捏起染污的纸页,南弥看见他食指第二关节有道新鲜的割伤,"不如回府继承镖局,也好过在此糟蹋我的松烟墨。
"雨声骤然暴烈,南弥的指甲陷进镇纸浮雕的睚眦眼中。
他想起三日前父亲密信中那句"必要时可用非常手段",喉头涌上铁锈味。
廊下传来青铜铃铛的碎响,混着昨日新仆被拖走时的呜咽。
"先生教我这些迂腐字句,不如教些实在的!
"少年猛然掀翻黄花梨案几,墨池腾空泼向青衫下摆,"比如如何用砚台砸碎叛徒的天灵盖,或是拿笔杆戳穿......"惊雷劈落窗外的紫竹,青光映亮何荟指尖窜起的幽蓝火焰。
泼墨在半空凝成狰狞鬼爪,墨汁如见光的蜈蚣般从布料上退却。
南弥的狠话卡在喉间,他分明看见火焰中浮动着与菩提咒纹相同的血色符号。
"**之术?
"何荟沾着残墨的指尖点上少年眉心。
南弥突然双膝跪地,千斤重压自天灵盖灌入骨髓,眼前浮现出诡*幻象——自己正用断笔捅穿马贼咽喉,血珠却在空中凝成"诡"字的最后一勾。
冷汗浸透重衫,南弥的颧骨重重磕在青砖上。
鼻血渗进砖缝时,他嗅到某种熟悉的腥甜,与三日前何荟腕间菩提串的气味如出一辙。
视线模糊间,瞥见对方袍角露出半截绷带,渗出的血渍正与自己鼻血共鸣般泛起幽光。
"此刻可还提得起笔?
"何荟的声音似从水底传来。
南弥挣扎着昂头,看见《尉缭子》残页悬浮空中,朱砂批注化作血蛇游入砚台。
他的右手不受控地抓起断笔,在青砖上刻出深痕——正是马贼临死前用血画出的诅咒符。
惊雷再落,紫竹轰然倒塌。
何荟突然掐住南弥后颈,将他脸孔按进血墨交融的砖缝:"看仔细了,这才是真正的诡道。
"少年瞳孔骤缩,砖面浮现出父亲密信的倒影:"......何氏擅巫蛊,必要时可取其心头血......""令尊没告诉你?
"何荟的呼吸拂过南弥汗湿的鬓角,"南家祖上是专为何氏处理脏事的刽子手。
"鎏金护甲撬开他紧咬的牙关,"你此刻写的每个字,都是祖宗用血喂出来的。
"雨幕中传来利器破空声,南弥涣散的视线里,那支晨起时被自己射偏的羽箭正钉在窗棂上。
箭尾缠着的玄甲鳞片突然暴起,割破他脸颊的血珠却悬浮空中,凝成个残缺的"何"字。
"很有趣是不是?
"何荟松开钳制,看着少年踉跄撞上博古架。
青瓷瓶坠地碎裂的刹那,南弥看清那些"古董"竟全是人骨雕成的巫器,其中一个头盖骨上刻着南氏图腾。
血腥气骤然浓烈,南弥扶着多宝格干呕,指尖触到暗格里冰凉的物件——半枚染血的*纹玉佩,与他怀中残玉严丝合缝。
昨夜追踪何荟至地牢的记忆突然清晰:刑架上挂着个与自己七分相似的男人,心口插着那支失踪的鎏金**。
"现在能握笔了吗?
"何荟的声音裹着蛊毒般的温柔。
南弥看着自动修复的狼毫笔,终于明白父亲所谓的"拜师",竟是送他来当人形祭品。
窗外的蓝尾鹊突然撞破窗纸,喙间赫然衔着今晨逃奴的眼珠。
少年颤抖的指尖握住笔杆,在重新铺开的宣纸上落下血泪交融的墨点。
何荟的掌心覆上他手背,菩提咒纹透过肌肤渗入血脉:"记住这种痛楚,来**杀我时,该用同样的力道。
"雨声渐歇时,南弥在砚台倒影里看见自己颈侧浮现咒纹。
廊下传来新仆清扫残竹的声响,那人的足音与三日前死去的马贼头领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