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舟被两个内侍引着出了咸阳宫正殿,脚下的金砖换成了青石板路,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松烟墨香。
沿途廊下立着持戟武士,甲胄上的铜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每一步都像踏在历史的脉搏上。
“先生这边请。”
领头的内侍躬着身,语气比在殿内时缓和了些,“少府令章邯大人己在署中等候,陛下有旨,三日内先生需熟习秦法,不得出署。”
陆舟点头应下。
章邯——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是秦末最后一位能打的名将,可惜生不逢时。
能在这个时候见到未经历巨鹿之战的章邯,倒也算意外之得。
少府署是掌管宫廷手工业与财税的地方,院落不大,却井井有条。
几间厢房外堆着竹简,几个小吏正埋头誊抄,见陆舟被引着进来,都忍不住抬头偷瞄他那身“奇装异服”。
正屋门口,一个身着黑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
他面膛微黑,双手布满薄茧,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少府令章邯。
“足下便是陆先生?”
章邯拱手,语气不卑不亢,“陛下有令,章邯暂为先生授法。
只是……”他目光扫过陆舟的牛仔裤,顿了顿,“先生这身衣饰,恐不合宫规,少府备了秦制衣冠,还请更换。”
陆舟倒不介意,跟着内侍换了身粗布襦裙,虽然穿起来有些别扭,至少不用再忍受旁人的注目礼。
等他回到正屋,章邯己在案上摆了三卷竹简:“此乃《秦律十八种》中的《田律》《徭律》《军爵律》,陛下之意,先生需先明此三者。”
陆舟拿起《徭律》竹简,指尖触到温润的竹面,上面的小篆古朴方正。
他前世虽对秦法有粗浅了解,却从未如此近距离研读原文。
开篇便是“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征发徭役若迟到,要罚两副甲胄。
后面更详细规定了徭役的工期、口粮标准,甚至连筑城时“墙高五尺,厚三尺”的规格都写得一清二楚。
“先生觉得我大秦律法如何?”
章邯端着陶杯,淡淡问道。
陆舟放下竹简,沉吟道:“严整细密,规行矩步,确是治国良法。
只是……”他抬眼看向章邯,“律法虽严,却少了些弹性。
譬如《徭律》规定‘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但若遇暴雨山洪,徭役者根本无法按时抵达,此罪便显得苛责了。”
章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这“后世来人”只是空谈之辈,没想到竟能一眼看出秦法的症结。
“先生所言有理,”他叹了口气,“只是律法既定,岂容随意更改?
陛下向来重法,若因天灾废法,恐失威严。”
“非是废法,而是补法。”
陆舟拿起案上的小刀,在一块空白竹简上刻道,“可加‘若遇水、旱、蝗灾,道阻不行,报当地啬夫(地方小吏)验实,免罪’。
如此既全了律法的威严,又存了体恤民情的余地。”
章邯俯身看着竹简上的字迹,虽笔法生涩,道理却通透。
他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拱手:“先生高见。
章邯这就将此条禀明陛下。”
陆舟忙道:“不必急于一时,三日之约未到,我还需再琢磨琢磨。”
他知道,在嬴政面前,任何建议都需深思熟虑,贸然进言反而会引猜忌。
接下来的两日,陆舟便在少府署中研读秦法。
章邯每日都来,有时探讨律法细节,有时说起关中农事。
陆舟发现,这位后世闻名的武将,对财税、工程竟也极为精通——少府掌管宫廷器物制造,章邯能任此职,本就兼具文武之才。
第三日傍晚,内侍再次来传:“陛下在偏殿召见。”
陆舟跟着内侍穿过回廊,夕阳将宫墙染成金红色。
偏殿内没有正殿的肃穆,只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那本《资治通鉴》,旁边还有几卷竹简。
嬴政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骊山方向。
“先生来了。”
嬴政转过身,指了指案前的**,“坐。
章邯说,你为《徭律》添了条‘天灾免罪’的补则?”
“是。”
陆舟坐下,“律法如网,需密而不僵。
若一味严苛,恐失民心。”
嬴政拿起案上的竹简,正是章邯誊抄的补则。
他看了片刻,忽然笑道:“汝倒是敢说。
朕****,在你那本《资治通鉴》里,定是**行径吧?”
陆舟心头一紧,斟酌着道:“陛下坑杀的,多是欺世盗名的方士;焚烧的,多是六国史书与异端之说。
只是……诸子百家虽有纷争,其中亦有治国良策,尽数焚之,未免可惜。”
嬴政挑眉:“哦?
那依你之见,该留哪些?”
“儒家重礼,可安民心;法家重法,可治**;墨家重技,可利民生。”
陆舟缓缓道,“陛下可设‘博士馆’,收录诸子典籍,取其精华而用之。
既显陛下包容之心,又能集天下智慧助大秦长治。”
嬴政沉默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资治通鉴》,翻到“秦纪”部分,指尖在“****”西字上轻轻划过。
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良久,他忽然合上书,对陆舟道:“明日起,你随朕去骊山。
朕倒要看看,你那‘解徭役之苦’的法子,是否真能行得通。”
陆舟心中一动——骊山正是修建皇陵的地方,那里聚集了数十万徭役刑徒。
嬴政要带他去那里,显然是想让他将“屯田抵罪”的建议付诸实践。
“臣遵旨。”
嬴政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似有深意:“汝那本《资治通鉴》里,说朕‘贪于权势,乐以刑杀为威’。
朕倒要让你看看,朕治下的大秦,究竟是如何模样。”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殿内的烛火亮了起来,映着嬴政的侧脸。
陆舟望着这位千古一帝,忽然觉得,历史书上的文字太过冰冷,眼前的人,既有帝王的威严,也有凡人的执念——他想让大秦万世永存,这份执念,或许正是改变一切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