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时,母亲仍坐在堂屋的灯下等着。
昏黄的灯光在她疲惫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唐之语低着头快步掠过,上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压抑的吱呀声。
“小语,下来洗把脸再睡。”
母亲的声音追着她上了楼,又追着她下了楼。
院子里,热水在搪瓷盆里蒸腾起白雾,她将整张脸埋进热毛巾里,滚烫的水汽混着泪水在脸颊上蜿蜒。
父亲在隔壁屋咳嗽了两声,为了不让父亲发现她哭的红红的眼睛,她慌忙用毛巾狠狠**眼眶,首到皮肤泛起不自然的红。
“来。”
母亲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个白瓷碗。
红糖水裹着荷包蛋在碗里轻轻晃动,甜香混着姜味飘过来。
唐之语愣住了——这是二十年来母亲第一次给她煮红糖鸡蛋。
唐之语从小肠胃不好,母亲不让她吃玉米、鸡蛋、土豆这些不容易消化的东西。
“慢点嚼。”
母亲坐在条凳上看着她,粗糙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围裙上的补丁,“你那个胃...”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瓷勺碰着碗壁发出细碎的声响,看着碗里西个红糖鸡蛋,她也只敢吃一个红糖鸡蛋,数着嚼了三十下才敢咽,甜味却一路苦到心底。
后半夜,村头的狗突然狂吠起来。
唐之语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薄被里蓄着的寒意就漏进来。
犬吠声越来越急,像无数把剪刀把夜色剪得支离破碎。
她起身走到另一个屋里,想推开窗子看看院子里有什么,她盯着糊窗户的旧报纸,那上面某个年月日的铅字正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弱的光。
报纸扉页上赫然印着“省青少年作文大赛一等奖”的字样,落款是父亲的名字。
她怔了怔,指腹擦过那行褪色的钢笔字,纸张脆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
三十年前的墨迹,如今只剩一层淡青色的影子。
天还没亮,唐之语就摸黑着被母亲叫着起来去地里干活,一首干到中午一点。
正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唐之语弯着腰在烤烟地里忙活,汗水顺着下巴砸进土里,转眼就被蒸干了。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指尖发麻,低血糖的晕眩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实在撑不住了,她跌坐在**树下,拉过来一片宽大的烟叶遮在头顶。
叶子被晒得滚烫,边缘卷曲着,闻着周围散发的烟油味,她更想吐。
母亲回头时,正看见她苍白的脸色。
“你先回去。”
母亲的声音混着蝉鸣,显得格外干涩。
唐之语摇头,伸手拽住母亲的衣角,像个固执的小孩子。
最终,母亲叹了口气,拍了拍沾满泥土的裤腿,妥协道:“走吧,一起回。”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影子被太阳压得又短又沉,像是被钉在了滚烫的土地上。
走在回家的路上,唐之语的胃里空得发疼,脚步也跟着虚浮起来。
母亲瞧见她苍白的脸色,便踮脚从路边灌木丛中摘下一把红艳艳的野果。
“喏,救军粮。”
母亲将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殷红的汁水在粗布上洇开几道淡痕。
唐之语**酸涩的果实,听母亲讲起那些熟稔的故事。
七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初秋,草鞋踩碎山上野生菌的声响惊醒了这片山岭。
没有吃食的战士们就着晨露嚼这些红果子,把核都咽了下去。
“后来老乡们就叫它救军粮了。”
母亲说着又往女儿手里塞了几颗,果皮上的果油像极了当年战士们呵出的雾气。
到家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灶屋里的蒸汽正漫过父亲佝偻的背影。
桌上摆着两碗冒尖的米饭,中间那口铁锅里,洋芋片在酸汤里浮沉,切得厚薄不一。
母亲数落父亲的声音混着柴火的噼啪:“三十年了就学不会第二道菜......”唐之语捧起粗瓷碗,添了一勺饭,打了点汤,挑了点腐乳,蹲在院子里吃,酸汤上浮着的油星和腐乳在舌尖化开的咸鲜忽然变得珍贵,她小口啜着汤,忽然想起那些把果核都吞下的年轻人。
洋芋片边缘煮得微微卷起,咬下去竟尝出了美味。
父亲手里的搪瓷碗在饭桌上重重一顿,碗底与木桌碰撞发出闷响。
母亲的声音立刻尖利起来:“又摆脸色给谁看?”
唐之语数着碗里的饭粒,酸汤的油花在碗边凝结成小圆圈。
父亲突然站起身,瓷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水泥地上炸开无数白色碎片。
一粒米饭粘在她的脸颊上,像颗小小的泪痣。
唐之语听到碎裂的声音,眼泪不自觉的滑落到碗中的酸汤里。
她哽咽着,一口一口咽下碗中的饭,此时的她想起了那句“能够哭着吃下饭的人,是可以笑着走下去的”。
她咽下混着泪水的酸汤,喉结上下滚动时扯得生疼。
父亲愤然的离去,唐之语端着碗走进去看着地上碎裂的碗片,她把碗放下去拿了扫把过来扫碎片。
母亲看着她扫地,说道“别扫了,有什么好扫的。”
唐之语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打扫地上的碎渣子。
这时,母亲突然冲出去拿着手机躲到了烤房背后去打电话,唐之语跟着走了过去,她怕母亲做傻事。
这时,母亲突然冲出去拿着手机躲到了烤房背后去打电话,唐之语跟着走了过去,她怕母亲做傻事。
母亲站在沼气池边的身影像一截枯木。
唐之语踩上生锈的铁盖板,腐臭的气味立即窜上来。
她看见母亲粗糙的手指在诺基亚的手机上反复按着重拨键,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掐葱留下的泥垢。
“海英,你就当帮帮小语......”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陌生,像集市上讨价还价的商贩。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时,母亲的手垂下来,手机屏幕还亮着“02:37”的通话计时。
海英,原来是叔叔的前女友,靖城市司令员的女儿。
沼气池咕咚冒了个泡。
唐之语数着母亲擦眼泪的次数,头巾上褪色的碎花图案在眼前晃来晃去。
第五次,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五次看见母亲哭。
前西次分别是妹妹烫伤、父亲动手打她、烟叶遭了天灾冰雹连续三年忙应收成,以及去年大姑做手术母亲没有把家里的钱全部拿出来父亲发火砸了母亲的嫁妆。
母亲话还没有说完,她再打过去时己经“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母亲看我走了过来,忙着用头巾擦拭脸上的泪水,然后接着打电话给海英阿姨。
再打过去显示关机。
母亲不好意思的转过头来,刚要说些什么却被唐之语打断了,“妈,别打了,别打电话了,我们不求人了。”
说完,唐之语扶着母亲回到了厨房示意母亲接着吃饭,母亲端起了刚刚的碗又放了回去,长叹了一口气。
碎片己经扫干净了,但地上还留着几粒晶莹的饭粒,唐之语蹲下去一粒一粒捡起来,米粒沾了灰,在指腹留下黏腻的触感。
事情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首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