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小车在侧门停下,沈静姝被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太监引着,踏入了那道隔绝了外界与天家的朱红宫门。
高墙之内,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带着一种庄重又压抑的威仪。
脚下的青石板路光洁如镜,映出她渺小又惶惑的身影。
偶尔有穿着统一宫装的宫女太监低头敛目、步履匆匆地经过,安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规矩严得吓人。
秀珠紧紧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沈静姝内心弹幕又开始疯狂刷屏:这地方,也太安静了吧!
安静得让人心慌!
跟她想象中的莺莺燕燕、环佩叮当完全不一样啊!
在这里大声说句话是不是都会被拖出去打板子?
她赶紧又把头低了低,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极限。
苟住,一定要苟住!
她们被带到一处偏僻的宫苑,门匾上写着“静怡苑”三个字。
倒是应景,沈静姝苦中作乐地想,适合她这条只想安静的咸鱼。
院子不大,陈设简单,但好在干净。
除了秀珠,内务府又分来一个小太监,名叫小凳子,看着十西五岁,机灵里透着怯生生。
“沈才人,您暂且在此安顿。
宫里的规矩,自有教引嬷嬷明日来教导。”
领路的老太监干巴巴地交代完,像是想起什么,又含糊地补充了一句,“陛下近日似乎龙体欠安,心情不佳,才人平日还需谨言慎行,莫要冲撞。”
沈静姝心里一咯噔。
皇帝心情不好?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赶紧应下:“是,多谢公公提点。”
人一走,秀珠和小凳子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看向沈静姝,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依赖。
沈静姝:“……”别看她啊!
她更茫然!
她挥挥手,有气无力:“先收拾吧。
找找看哪里能晒到太阳。”
——适合躺。
安顿过程简单到乏善可陈。
沈静姝对住宿条件要求极低,能睡就行。
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重大问题。
晚膳时分,一个小太监提来了食盒。
一碟看不出原色的腌菜,一碗清澈见底的汤,两个硬邦邦的馒头。
沈静姝看着这顿比她在沈家时还要凄凉的饭食,沉默了。
这就是宫廷御膳?
皇帝老儿就吃这个?
不能吧?
她拿起馒头敲了敲桌面,发出“梆梆”的声响。
秀珠和小凳子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沈静姝深吸一口气。
很好,躺平之路上的第一座大山出现了——伙食问题!
必须想办法解决!
躺平的前提是得吃饱!
第二天,一位面容严肃、眼神犀利的教引嬷嬷来了。
一上来就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宫规:如何行礼、如何回话、何时起身、何时落锁、见到各位主子该如何、在宫里行走又该如何……条条框框,繁琐至极。
沈静姝听得头晕眼花,内心吐槽能量急剧飙升:这规矩比甲方爸爸的需求还多变!
走路不能快不能慢?
那我爬行吗?
吃饭不能发出声音?
那我首接静脉注射营养液好不好啊?
这哪是皇宫,这是大型真人沉浸式规矩体验馆吧!
但她表面上演得极好,低眉顺眼,努力做出认真聆听、努力记忆的样子。
嬷嬷看她一副怯懦笨拙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轻视,但也没多刁难。
熬到嬷嬷离开,沈静姝感觉自己像被抽干了力气的破布娃娃,瘫在椅子上。
“小姐,您没事吧?”
秀珠担忧地问。
“没事,”沈静姝眼神放空,“就是有点……饿。”
精神食粮和物质食粮都极度匮乏。
她正琢磨着怎么用有限的资源(比如院子里可能存在的野菜)开发点新菜式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出现在门口,声音带着点喘:“沈才人,陛下传召,请您即刻前往紫宸殿。”
“噗通!”
秀珠和小凳子首接吓跪了。
沈静姝猛地站起身,膝盖不小心磕到了桌角,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心里更慌了。
皇帝传召?!
她一个刚进宫、位份低微、毫无**的小才人,皇帝怎么会知道她?
还突然传召?
联想到老太监说的“龙体欠安,心情不佳”,她瞬间头皮发麻。
完了完了,难道是沈家出了什么事牵连到她了?
还是她昨天进宫时哪个规矩没做好要被问罪?
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悲惨结局。
“才人,请快些吧,陛下还等着呢。”
小太监催促道。
沈静姝白着脸,机械地站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强迫自己冷静。
苟住!
沈静姝!
只要苟住就有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刚才嬷嬷教的礼仪,战战兢兢地跟着小太监往外走。
一路无言,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越靠近紫宸殿,气氛越发肃穆。
守卫的禁军盔明甲亮,眼神锐利,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终于,在那巍峨殿宇前,小太监停下脚步,低声通传。
殿门打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夹杂着墨香传来。
沈静姝低着头,屏住呼吸,几乎是挪了进去。
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
“臣妾沈氏,参见陛下。”
她依着记忆里的规矩,跪下行礼,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实质,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仿佛凝固了。
殿内安静得可怕。
就在沈静姝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上方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疲惫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来吧。
站到那边去。”
沈静姝:“……?”
她懵懵地谢恩起身,完全搞不清状况。
不敢多问,依言小心翼翼地挪到皇帝所指的、靠近殿内一根巨大蟠龙金柱的角落,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
所以……传她来,就是为了让她……罚站?
皇帝萧衍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都在嗡嗡作响,那些字里行间隐藏的算计、贪婪、谄媚的心声如同无数只**,在他脑海里盘旋,折磨得他烦躁欲狂。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想抓住今早路过那处偏僻宫苑时,那片刻异常的、珍贵的宁静。
他需要确认一下。
于是,他召来了那个陌生的、据说是八字祥和的才人。
此刻,那女子像只受惊的鹌鹑,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奇妙的是,那些几乎要炸裂他头颅的纷杂心声,真的……减弱了。
虽然并非完全消失,但变得极其遥远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又像是沙漠旅人骤然触碰到一片清凉的绿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安的静谧。
萧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分。
他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上。
嗯,很好。
这个角落,以后就归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