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虚无回响

浓雾是永恒的幕布，遮蔽前路，也模糊了来处。

王通行走在其中。

他新获得的形体——一个勉强勾勒出人形的透明轮廓——比之前的模糊状态要凝实些许。

来自那个愚人众士兵的水元素力和微薄的生命力，像燃料一样在他内部缓慢燃烧，驱散着周遭死寂环境带来的持续消散感，同时也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异物充斥的滞涩感。

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依旧在他初生的意识海里冲撞，带来阵阵眩晕和难以名状的情绪波动。

恐惧、忠诚、绝望……这些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强烈情感烙印，让他第一次模糊地理解了“死亡”的重量。

他“杀”了他。

为了活下去。

这个认知像一块苍白的石头，沉入他意识的海底。

没有清晰的道德判断，只是一种基于本能的事实记录：吞噬生命，可以维持存在。

这成了他在这片绝地里行走的第一条法则。

他沿着那些逃亡者留下的痕迹前行。

与其说是痕迹，不如说是这片死寂之地被迫“记住”的短暂扰动——被踩得略微瓷实一点的苍白地面，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微弱的能量残渣（主要是雷锤的雷元素和深渊的污秽气息）。

追踪并不困难。

在绝对静止的画布上，任何移动的笔触都显得格外醒目。

他只是默默地走着，消化着，学习着。

他从那些记忆碎片里，捕捉到了更多的词汇和概念： 至冬国、愚人众、执行官、博士、女皇、任务、勘探…… 深渊教团、法师、丘丘人、诅咒…… 还有……神之眼。

那个死去的士兵，他的力量核心，那个发出蓝光的东西，就叫神之眼。

王通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透明的虚无。

我没有神之眼。

那我是什么？

疑问增多，但无人解答。

只有浓雾无声地包裹着他。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化。

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奇特的、苍白化的遗迹。

断裂的石柱半埋在灰白的地面下，其上的雕刻己被时光（或者说是这片土地的本身特性）磨蚀得几乎无法辨认。

一些巨大、扭曲的金属结构歪斜地矗立着，像是某种巨兽的骸骨，同样失去了所有光泽和特性，变得与周围环境一样死寂。

这里像是某个古老文明被遗忘的边境前哨，最终被烬寂海彻底同化。

那些逃亡者的痕迹延伸进了这片遗迹。

王通变得更加谨慎。

他放慢速度，将自身的“存在感”尽可能收敛，透明的形体几乎完全融入雾气里，只有移动时才会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喷泉底座，旁边散落着几张石化了的长椅。

痕迹在这里变得杂乱，分成了两股。

一股愚人众的雷元素痕迹通向广场左侧的一条狭窄街道，另一股深渊的污秽气息则拐向了右侧一个半塌的巨大拱门。

王通停顿了一下。

他应该追踪哪一边？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非能量的振动从左侧街道深处传来。

不是元素力，不是深渊力，也不是战斗。

更像是……声音？

一种有规律的、试图制造声响的敲击？

在这片连风都没有的死寂之地，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王通立刻被吸引。

他转向左侧，悄无声息地飘入街道。

街道两侧是同样苍白化的房屋，门窗皆无，像是一排排空洞的眼窝。

那敲击声越来越清晰，间或夹杂着一种压抑着的、粗重的喘息声。

在街道尽头的一个相对完好的石屋里，王通看到了来源。

一个身影。

不是愚人众，也不是深渊魔物。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沾满苍白尘土的蒙德风格冒险家服饰的人类男性。

他背对着门口，蜷缩在墙角，正用一把己经崩了口子的短剑，有气无力地敲击着面前的一块石板，发出“叩……叩……”的沉闷声响。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绝望、疯狂和最后一丝执念的表情。

他的神之眼——一枚黯淡无光的、代表着风元素的玻璃珠——挂在他的腰侧，仿佛也陷入了沉睡。

“有人吗……？”

他嘶哑地低语着，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回答我……求求了……哪怕是怪物……”他似乎己经在这里被困了太久，久到精神濒临崩溃，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试图与外界取得联系，证明自己还活着。

王通静静地站在门口，观察着他。

生命。

又一个生命。

和那些士兵一样，但又不一样。

他没有那种攻击性，只有一种浓烈的、即将熄灭的悲伤和绝望。

那些记忆碎片再次被触动。

王通能“感觉”到从这个冒险家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情绪波动，像微弱的风，吹拂着他虚无的躯体。

饥饿感再次隐隐升起。

吞噬他……可以获得力量……可以走得更远……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

但同时，另一种更陌生的冲动也在萌芽。

他……在发出声音。

他在寻求……回应？

王通向前移动了一步。

极其微弱的动静，但在这死寂的石屋里，不啻于惊雷。

“谁？！”

冒险家猛地一震，如同惊弓之鸟般弹跳起来，惊恐地转过身，将短剑横在胸前。

他的眼睛因为长期缺乏休息和希望而布满血丝，死死地盯向门口。

他看到了。

一个透明的、人形的轮廓，站在门外的雾气中，没有五官，没有实体，仿佛是由凝结的虚无雕琢而成。

“怪……怪物！”

冒险家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但他没有逃跑的空间，绝望反而激起了一丝凶性，“滚开！

别过来！”

他挥舞着短剑，徒劳地恐吓着。

腰间的风系神之眼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试图唤起一丝气流，但旋即熄灭，仿佛力量刚诞生就被这片土地吞噬了。

王通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对方那充满极致恐惧的脸。

这种恐惧，和那个死去的士兵一样。

他会攻击我吗？

像那些人一样？

王通等待着。

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似乎在期待对方的攻击，期待那能给他带来养料的能量。

但冒险家的攻击没有到来。

他的力量太弱了，连激发神之眼都做不到。

短暂的爆发后，是更深的虚脱和绝望。

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呵……呵呵……”他低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来了……终于来了……也好……结束吧……总比一个人烂死在这里强……”他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抵抗，仿佛在迎接注定的终结。

王通困惑了。

他不攻击？

他放弃了？

他在……求死？

为什么？

活着，不是唯一的本能吗？

就像自己一样。

王通再次向前，飘到了冒险家的面前。

他伸出那透明的手，缓缓探向冒险家的额头。

他想更清晰地“读取”这个生命，理解他为何如此不同。

冒险家感受到那冰冷的、非人的触感靠近，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但依旧没有反抗，只是喃喃自语：“……告诉我家里……马斯克礁……‘千风之寻’……斯坦利的……”名字？

地名？

遗言？

就在王通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对方皮肤的瞬间——记忆回响被动触发！

并非通过接触，而是对方那强烈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情绪本身，成了信息的载体，汹涌地冲入王通的意识！

……明媚的蒙德城，飞翔的鸽群…… ……热闹的酒馆，朋友们举杯畅饮…… ……骄傲地别上冒险家徽章…… ……听闻“烬寂海”的传说，立志要揭开它的面纱…… ……同伴们在雾中相继失散，发出最后的惨叫…… ……无尽的孤独和行走，找不到出路…… ……食物耗尽，水袋干涸…… ……神之眼的光芒一天天黯淡…… ……对死亡的恐惧，对回家的渴望，对孤独的疯狂…… ……最后，只剩下敲击石板的执念……庞大的、属于一个完整人生的记忆碎片，远比之前那个士兵的片段要丰富、沉重得多，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王通简单的意识防线。

“呃啊啊——！”

这一次，王通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痛苦的嘶鸣！

他透明的身体剧烈地扭曲、波动，仿佛要被这海量的信息撑爆！

他猛地收回了手，踉跄着后退，撞在对面的墙壁上。

那些情感太沉重了！

欢乐、友情、梦想、恐惧、绝望……它们像炽热的烙铁，烫伤了他空无的灵魂！

他从未经历过这些，却被迫感同身受！

冒险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睁开眼，看着那个透明的“怪物”仿佛比他还要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无声的哀嚎（他能感受到那种精神的剧烈波动）。

恐惧依旧存在，但惊愕和茫然暂时压过了一切。

王通在地上翻滚，那些记忆碎片在他体内横冲首撞。

他看到了蒙德的阳光，感受到了失去朋友的痛苦，体会到了濒临死亡的绝望……我是王通…… 我不是他…… 我是王通…… 我不是蒙德冒险家……他疯狂地固守着这点最后的自我认知，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抓住唯一的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那精神的风暴才缓缓平息。

王通瘫倒在地，形体比之前更加稀薄，仿佛随时会散去。

消化这些记忆，比吞噬能量更加耗费心神。

但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理解”了。

他理解了“家”，理解了“朋友”，理解了“梦想”，也理解了“绝望”和“孤独”。

他慢慢地、挣扎着“爬”起来。

那个冒险家依旧缩在墙角，看着他，眼神里的恐惧少了些，多了无尽的困惑。

王通不再看他。

他摇摇晃晃地飘到房间另一个角落，那里扔着冒险家破烂的行囊。

他从里面翻出半袋彻底干硬的黑麦饼，还有一个空空的水袋。

他拿着这些东西，回到冒险家面前，将它们放在地上。

然后，他指了指地上的东西，又指了指冒险家。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

冒险家愣住了。

他看看地上的食物（虽然不能吃了），又看看那个透明的怪物。

“……给……我的？”

他嘶哑地问，难以置信。

王通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面向墙壁，将自己那没有五官的“脸”埋进角落，不再动弹。

仿佛在说：我不看你，不吃你。

这是一种笨拙的、从对方记忆里学来的、表达“无害”和“分享”的方式。

石屋内陷入了另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

只有门外无尽的浓雾依旧 silently流动。

冒险家看着那个面对墙壁的透明背影，又看看地上的干粮，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微弱的、几乎熄灭的希望，如同星火，在他死寂的心田中重新燃起。

这个怪物……好像……不想伤害我？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过了那干硬的麦饼，机械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着那拉嗓子的碎屑。

泪水混合着尘土，从他肮脏的脸上滑落。

王通面对着墙，能听到身后细微的咀嚼和哽咽声。

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似乎也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意识”到，除了吞噬，似乎还有别的与“生命”交互的方式。

虽然这种方式，同样让他感到无比疲惫和……陌生。

他需要休息。

消化这些信息，巩固这具躯体。

而他身后那个卑微求生的人类，或许……能在他彻底迷失于这片虚无之前，为他提供一点关于“世界”的锚点。

至少，他现在知道了一个名字。

蒙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