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无声,这是他用了禁制,否则它在这至阴之夜会自己响个不停。
他盘膝坐在榻上,尝试运转师父传授的《上清凝心诀》,试图压**内那因时辰将至而越发活跃的阴寒气息。
丝丝缕缕的清凉在经脉中游走,试图与那源自命格深处的阴冷对抗。
十六年了,他对外面的世界,并非全无好奇。
从偶尔上山的香客只言片语中,他听说过“上海滩”的灯红酒绿,听说过“洋汽车”的轰鸣,也听说过留洋学生带来的“赛先生”。
那是一个与阴山截然不同又鲜活而喧嚣的世界!
但同时,一种更深的恐惧与压抑如影随形。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走到哪里,麻烦就可能跟到哪里。
爷爷送他上山,师父教他本事,都是为了让他能在这注定的命运中,活下去。
“至阴命格……”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腰间的铃铛,触感一片冰凉,“到底是老天爷的恩赐,还是诅咒?”
这一夜,格外漫长。
山中的风越来越大,吹得门窗咯咯作响,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些若有若无的哭泣与尖笑。
观外山林里,那些习惯了蒋不凡气息的精怪们,今夜也显得格外躁动不安。
寅时刚到,蒋不凡便背起包袱,悄然推开道观沉重的木门。
他没有惊动似乎己然入睡的师父,一步步踏下了青石台阶。
就在他踏出山门的那一刻,一股远比山中浓烈数倍的阴寒之气,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包裹。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天色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下山的小路蜿蜒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能见度不足十步。
空气粘稠而湿冷,吸入肺中,带着一股泥土腐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
蒋不凡运转目力,瞳孔深处那点幽光微微亮起。
在他眼中,世界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寻常的山路两侧,影影绰绰地漂浮着许多淡薄的白色虚影。
它们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本能地朝着某个方向缓缓飘荡。
这是游魂,在至阴之日,它们比平时更加清晰,也更加“活跃”。
他甚至能看到,丝丝缕缕灰黑色的秽气,正从地底、从枯枝败叶中渗出。
它们融入雾气里,让这原本清秀的山林,平添了数分诡*。
“这才刚下山……”蒋不凡微微皱眉,师父的担忧果然应验了。
他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冰冷又充满恶意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立刻拔剑或者祭出符箓。
只是悄悄地,将一丝道门真气灌注到腰间的青铜铃铛。
“叮铃……”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铃音响起。
以他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震慑力。
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瞬间如同被**般缩了回去。
周围飘荡的游魂,也下意识地远离了他几分。
蒋不凡面色不变,继续前行。
这清脆的铃音,在这死寂的山路上,敲响了他踏入万丈红尘的第一声脚步。
他不知道山下的世界,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他只知道,路,就在脚下。
……蒋不凡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了整整三日。
阴山脚下的世界与他生活了十六年的清静道观截然不同。
空气不再纯粹,混杂着尘土,牲口粪便和远处人间烟火的气味。
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偶尔有驮着货物的骡马队叮当着铃铛经过,扬起一片黄尘。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在这路上显得有些扎眼,但路**多行色匆匆,最多投来一瞥好奇的目光,便不再留意。
第西日午后,空气变得潮湿,风中带来了江水特有的腥气。
路的尽头,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便是江城,长江边上的重要埠口,也是江东镇所属的县治所在。
越靠近江城,人流车马越发密集。
泥土路逐渐被碎石路取代,继而出现了简陋的柏油路面。
小贩嘶哑的叫卖声,黄包车夫奔跑间的喘息与吆喝。
汽车喇叭刺耳的鸣响,还**头方向传来的轮船汽笛沉闷的长鸣。
嘈杂的声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蒋不凡站在入城的拱桥前,停下了脚步。
在他眼中,这座喧嚣的城市被一层浓稠流动的“气”所笼罩。
这并非单一的色彩,而是无数种气息混杂在一起的混沌图景。
绝大多数是灰白色,那是无数普通人汇聚的人间烟火气。
如同一条浑浊的河流,充满了生机,也充满了杂念。
其间夹杂着或明或暗的个体色彩,代表疾病与衰弱的灰黑色,如同斑点在人群中闪烁。
代表财富与**的金铜色,在一些衣着光鲜的人身上流转。
偶尔还能看到一丝代表官运的浅紫色,但在这乱世也显得飘摇不定。
一些老旧的建筑,特别是那些飞檐翘角的深宅大院,萦绕着年代久远的地气,沉滞而阴郁。
某些巷口的角落,则有淡薄如烟的秽气盘旋,那是污秽与负面情绪长期堆积所形成。
而城市的上空,几股强大的势正在角力。
代表**局的淡薄且分布不均的浅黄官气,代表新兴资本的锐利而躁动的金行气。
以及一些隐藏在暗处,代表着帮会势力的驳杂而暴戾的煞气。
这些气息相互纠缠碰撞,使得整个江城上空的气像一片混乱的漩涡。
蒋不凡微微蹙眉。
城市的“气”比他预想的还要庞杂混乱。
这种环境对他来说,如同一个巨大的干扰场,想要从中分辨出特定的,微弱的不谐之音,难度极大。
他抬步走过拱桥,正式踏入江城的街道。
眼前的景象光怪陆离。
穿着长衫马褂的老者与穿着笔挺西装的青年摩肩接踵。
梳着油亮分头的男人坐在黑色的福特汽车里,按着喇叭催促前方慢悠悠行走的黄包车。
黄包车夫穿着汗衫,脖子上搭着毛巾,双腿肌肉虬结,奋力奔跑。
车上坐着一位穿着高开衩旗袍,烫着卷发的摩登**,她正对着一个小巧的粉盒补妆。
街边店铺林立,绸缎庄,茶楼,洋行,当铺,照相馆鳞次栉比。
……
小说简介
胖嘟嘟的HJL的《民国诡闻录:阴阳判官与唯物神探》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民国三年,冬,湘西腹地。蒋家坳裹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连狗吠都听不见一声。正是阴年阴月阴时,寒风刮过山坳,声音不似呼啸,倒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低泣。蒋家老宅灯火通明,却透不出一丝暖意,反而被一种无形的寒意压得吱呀作响。突然,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啼哭划破死寂,蒋家的孙子,落地了。几乎在同一刻,老宅屋檐下悬挂的几十串老旧铜铃,无风自鸣,乱响做一团。村头百年槐树上栖息的寒鸦,惊飞而起,黑压压一片,竟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