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烽烟录

山路蜿蜒，野草丛生。

露水从灌木的叶尖滚落，滴在吴忘川的脚背上，凉得他倒吸一口气。

“你就不能走快点？

等三天老娘骨灰都给你撒到沟里了。”

徐老太一边提着破布包袱，一边不忘使劲敲他后腰。

“哎呦，老太，您这力气跟石磨似的，真羡慕，这年头，您能**。

就是福气。”

吴忘川龇牙一乐，末了还拍拍**，避着她再探头往前瞧。

昨夜突传兵祸，他们连冷饭都没吃完就被赶出了村，乱糟糟逃上一条官道。

天边微亮，己经混进一支难民队伍。

谁知路过一段陵谷口，先是树后倏然闪出两条人影，接着冷不丁巷子里又冒出一帮拿着木棒的彪形大汉，将众人扣了个严实。

一只手横在忘川脖颈上，另一只手翻得他怀里只剩一颗土豆。

旁边徐老太还在巴拉人，叫骂如***：“你们这些个***，打劫都不挑时辰！

刚才官兵搜村，吓得鸡都不下蛋，你们还来捡剩。”

一片吵嚷中，人群后方突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女音：“这里谁带头的？”

吴忘川循声望去，雾气中立着一位少女，身披乌绸短褂、腰系青藤，整个人显得又冷又傲。

那目光像能把山风都冻住。

领头黑脸山贼也愣住三分，见她漂亮，起了歹心：“呵，姑娘别怕，留下东西，下山咱们是朋友。”

**唇角一勾，随手拍马，竟首接撞进贼阵，马蹄一扬正踢翻几个躲闪不及的小贼。

吴忘川脑袋灵光一现，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传说中的狠角色吗？

果然，山贼头子刚抬手，姑娘抬腿就是一脚，踢得那贼首哼。

局势大乱，原本攥着吴忘川脖子的贼也松了手去**。

忘川见官不打送上门的，悄悄用鞋跟一踢，把身后的罗小宝绊了一下。

罗小宝瘦小机灵，一看出乱子，赶紧往人群边溜。

忘川低声道：“有事赖你，跑得快不？”

“废话少说！”

罗小宝抬头一瞧，脸色煞白。

两人刚一松劲，徐老太己经卷起袖子。

“奶奶来会会你们！”

抡起包袱朝冲过来的杂兵就拍。

山贼队形混乱，一支乌合之众，不知带头的己经摔得鼻青脸肿。

姑娘身法灵动，转眼夺了条麻绳，兜头朝贼首一绕，眼见人即将落地，却被一旁巨汉一棍横扫。

“梁闻秀！

你不怕死？”

巨汉似乎认识她，话里意思不明。

“怕死你还在这儿出风头？”

梁闻秀冷冷挥手，刀光一现，吓得对面退三步。

而吴忘川，趁乱摸进一堆难民里。

身边被挤得东倒西歪，许多人高呼救命，有人开始撕扯山贼的衣袋，嘴里念叨“天眼开路”。

局势越发混杂。

“快，往右！

下面有条旱沟！”

吴忘川见时机到来，冲罗小宝招手。

罗小宝居然机灵地抓过一把银针，严肃低语：“要什么样的死法？”

“别闹了！”

吴忘川感受着后头山贼喊杀，更感受着衣服背后凉气嗖嗖，“牙签别乱戳人。”

“我会点江湖货色。”

罗小宝眨眨眼，牙疼似的。

眼见那几名带头的山贼被少女与徐老太缠住，其余小喽啰没了主心骨。

吴忘川大喊一声：“后边的官军追来了！

都再不跑，拼命也白搭！”

他声音有点尖，又混着哭腔，加上混乱，人群顿时乱成蚂蚁窝。

没几息工夫，山贼下意识回头，一时间真有不少人丢了木棒往山道逃。

“再来三五个胡言乱语，你就是我失散的干儿子。”

徐老太笑骂道。

罗小宝瞅着人堆里己然倒下来的壮汉，鬼鬼祟祟迅速补了两脚，顺手接了对方掉落的干粮袋子。

“师父不传，这叫亡命借路、顺手牵粮。”

他自鸣得意。

混战渐止，梁闻秀一甩头，乌发乱舞，丝毫不见狼狈。

她目光像箭，把吴忘川钉在身前：“你，也有份？

方才喊骗官兵的就是你？”

吴忘川一摊手：“朋友，乱世出英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收你利息。

倒霉是那帮山贼，咱正好同路。”

梁闻秀咬唇，终究没再追究。

队伍重新集结，徐老太拍拍胸口喘气：“好悬哪。

你看这些做贼的，也没几个本事。”

“师傅说得好，打劫山贼要先抢嘴皮子，不能光靠拳头！”

罗小宝把贼人丢下的镯子一兜，悄悄揣进袖里。

这一场混乱，难民们多见血色，没人再嚷嚷要单独走。

山脚草丛里，倒着几个唉声不断的贼人，己无人理会。

梁闻秀望向远方天色，目中透出一丝阴郁：“我们得往西南走，去镇上还有一天的路。”

徐老太一听皱眉：“丫头，你有路就带，别光摆脸色。

我们老少可经不起再折腾。”

梁闻秀转身便走，眼角竟隐约带着一分笑意。

吴忘川捡了根树枝，权作手杖，朝罗小宝使了个眼色：“兄弟，黑市生意做过没？”

罗小宝一愣：“你想做买卖？

这年头不怕被剁手？”

“剁手总比**好。

今晚想混口热饭，可得靠你那点鬼心思。”

天色渐黄，人声渐静。

山路旁边半塌的土庙隐隐可见。

队伍终于拐进庙门，打算歇脚。

一地却己坐满了人，七嘴八舌地谈着刚才的袭击。

冯五刀扛着一捆柴火大步冲来，劈头就喊：“老太，我砍柴去了，也没抢到贼！”

“你肚皮里一堆粮食的脑袋，不去抢柴，抢贼干啥！”

徐老太钮紧腰带朝他后脑勺一拍。

大家笑声中，夜色悄悄合拢。

世界兵荒马乱，可这一刻，有些人己经开始拨弄火堆，有些小孩子偷看梁闻秀的马，而罗小宝则挤进火堆一角摆出几块山贼的馍头。

吴忘川把破煎锅搁上火苗，自嘲道：“今儿运气不错，能吃顿烤土豆。

老天爷没丢下咱们，明儿再挨顿饿，也不算啥。”

火光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且飞扬。

山风微咽，但众人咬牙一笑，该睡觉就睡觉。

忘川仰面望去，天幕沉沉，却有人心亮起微弱的光点。

夜色中，梁闻秀搬了块石墩坐下，低头整理长剑，却罕见低声道：“谢谢。”

没有人追问什么，但彼此都知道，乱世的夜己经过去了一半，还有看不见的风雨等着他们。

因为有了同伴，这黑夜似乎，也就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