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洲记：青狐契

玄云宗的后山永远飘着淡淡的云雾，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沉云，而是轻若鸿毛、柔似凝脂的白絮，像是被谁失手揉碎了天界的棉团，慢悠悠地缠在苍劲的古树枝桠间。

风一吹，云絮便顺着树干滑落，沾在青黑的苔藓上，润出一层微凉的湿意，连带着空气里都弥漫着松针与湿土混合的清冽气息。

祈愿树就立在后山最深处的崖边，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弟子手拉手才能合抱，皲裂的树皮像是老妪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深褐色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累月积攒的尘霜，指尖抚上去，能摸到凹凸不平的质感，那是岁月最真实的刻痕。

红褐色的绸带密密麻麻系满了整棵树枝，从最低的横枝到最高的树冠，层层叠叠，像是燃烧的红霞。

风过林梢，绸带被扯得猎猎作响，每一条都系着宗门弟子们或真或假的心愿—— 有的绸带边角整齐，字迹工整，写着 “愿三年之内突破筑基，不负师门栽培”；有的被风吹得褪了色，墨迹晕染，依稀能辨认出 “祈御剑乘风，览遍玄洲山河” 的字样；还有些小巧玲珑的绸带，打了个精致的同心结，上面只绣着半朵桃花，藏着少女不便言说的青涩情愫。

唯独树底的青石台旁，像是被这热闹遗忘了一般，安静得只有风声，连虫鸣都吝啬停留。

青石台约莫半人高，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玉，边缘却因年深日久崩了几处小口，台面上爬着细密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

这里是后山最偏僻的角落，远离了练功场的喧嚣，也避开了藏经阁的人流，是幽萝三年来最常待的地方。

此刻，幽萝正蹲在石台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团蜷缩的青绿色皮毛。

那是一只小狐狸，巴掌大的身子缩成一团，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紧紧贴着青石台的阴影。

它原本该油亮顺滑的皮毛此刻沾满了暗红的血污，几处伤口深可见骨，狰狞地裂开，露出底下**的肌理，甚至能看到皮下跳动的细小血管。

血污己经凝固成硬块，粘住了周围的绒毛，让它看起来狼狈不堪。

唯独一双红瞳亮得惊人，像是淬了血的玛瑙，在夜色中熠熠生辉，正警惕地盯着她，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濒死的倔强与防备，仿佛只要她再往前半步，就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上来。

“别怕，我不是坏人。”

幽萝的声音很轻，像后山的云絮一样软，生怕惊扰了这只受伤的小生灵，她说话时，气息拂过指尖，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她常年采药留下的味道。

她身着一袭玄云宗外门弟子的灰布长衫，洗得发白的料子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哑光，领口与袖口的针脚虽己磨得模糊，边缘起了些微的毛边，却依然齐整如初，看得出她平日里极为爱惜。

衣衫下摆随夜风轻摆，露出一小截同样素色的裤脚和那双被磨得发白的布鞋，鞋尖处甚至缝了一块小小的补丁，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