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暮春的雨,细密如针,将青石巷洇成一片洇开的旧墨。小说《都市绒花》“李知芸”的作品之一,苏晚顾屿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暮春的雨,细密如针,将青石巷洇成一片洇开的旧墨。巷子深处,“晚照工坊”的乌木老匾悬在斑驳门头上,水痕蜿蜒,像无声的泪。工坊内,几十盏白炽灯勉强驱散阴翳,空气里浮动着熟艾草的微涩与蚕丝清甜。十几位白发匠人埋首长案,银剪翻飞,指尖捻动染色的蚕丝缠绕熟铜丝。绒花在枯瘦却灵巧的指间一点点绽放:牡丹雍容,兰草清逸,蝴蝶振翅欲飞——这是濒临断绝的苏派绝艺。苏晚立在主案前,指尖拈着一支半成的玉兰。素色亚麻长裙裹...
巷子深处,“晚照工坊”的乌木老匾悬在斑驳门头上,水痕蜿蜒,像无声的泪。
工坊内,几十盏白炽灯勉强驱散阴翳,空气里浮动着熟艾草的微涩与蚕丝清甜。
十几位白发匠人埋**案,银剪翻飞,指尖捻动染色的蚕丝缠绕熟铜丝。
绒花在枯瘦却灵巧的指间一点点绽放:牡丹雍容,兰草清逸,蝴蝶振翅欲飞——这是濒临断绝的苏派绝艺。
苏晚立在主案前,指尖拈着一支半成的玉兰。
素色亚麻长裙裹着清瘦身形,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灯光勾勒着她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深处翻涌的焦灼。
案头堆着几份未拆的信函,鲜红的“催款通知”刺目地戳在信封一角。
“晚丫头……”苍老沙哑的叹息自身后响起。
陈师傅,工坊里手艺最精、资历最老的匠人,沟壑纵横的脸上愁云密布,“老李头家…娃的学费拖了三个月。
王婶子…昨儿偷偷问我,能不能先支点钱,她老伴的药…不能断。”
苏晚指尖一颤,那玉兰脆弱的花瓣几乎被捏扁。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放下花枝转身。
目光扫过工坊角落——那里堆叠着数十个未能交付的精美绒花礼盒,像一座座无声的坟冢,埋葬着匠人的心血与希望。
“陈伯,”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再等等。
银行的回复…今天该到了。”
话音未落,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湿冷的雨气撞开门帘。
林薇,苏晚的闺蜜兼工坊唯一年轻的合伙人,平日里总是活力西射的她,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晚晚!”
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冲到苏晚面前,将信封重重拍在案上。
纸张滑出,最上面一张,赫然盖着银行鲜红刺目的印章——“抵押物(晚照工坊)价值评估不足,贷款申请不予批准”。
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苏晚的心脏,让她窒息。
窗外的雨声骤然放大,噼啪敲打着古老的窗棂,像是为工坊敲响的丧钟。
陈师傅佝偻的背脊又弯了几分,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些在灯光下流光溢彩的绒花,喃喃道:“老祖宗传了几百年的玩意儿…真要断在咱们这辈手里了?”
“不会断!”
苏晚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点被绝望压下去的火苗,倏地重新窜起,烧得灼亮。
她抓起那份冰冷的拒贷文件,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还有一条路。”
林薇和陈师傅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脸上。
苏晚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吸进了整个江南的湿冷与暮色。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将那个名字钉入死寂的空气: “接受‘恒远资本’的**要约。”
三天后,恒远集团总部。
电梯无声攀升,冰冷的金属轿厢映出苏晚苍白的脸。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周遭锃亮如镜的奢华格格不入。
顶层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钢铁森林冰冷的全景。
室内是极致的黑白灰,纤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皮革混合的、毫无人气的味道。
长桌对面,恒远派出的谈判团队如同精密仪器,西装笔挺,表情淡漠。
为首的法务代表将一份厚重的文件推过光可鉴人的桌面,纸张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割破手指。
“苏小姐,最终**协议。”
声音平板无波,“恒远将以市场评估价**‘晚照工坊’100%股权及全部有形、无形资产,包括品牌及所有知识产权。
交割完成后,工坊将纳入恒远‘新国风文化板块’统一运营。
现有匠人‘原则上’可留用,”他刻意加重了“原则上”三个字,“但需无条件接受新的管理**、生产流程及KPI绩效考核。”
苏晚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她的血肉:控制权易主: 她将彻底失去对工坊方向的决定权。
匠心被绞*:“慢工出细活”的传统模式将被标准化、流水线式的效率要求取代。
根脉被斩断:最核心的苏派绒花独家技艺秘方及所有设计版权,将永久归属恒远。
这无异于将一只需要自然雨露、自由飞翔的翠鸟,塞进冰冷的镀金鸟笼,只为了让它按指令鸣叫取悦主人。
“这个‘市场公允价格’,”苏晚指尖点在资产评估那一项,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甚至不足以覆盖工坊未来半年的基本运营成本。
而且,”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刺向对方,“协议中没有任何对‘苏派绒花’核心技艺保护与传承的强制性约束条款。
恒远看中的,恐怕只是一个‘非遗’标签和短期内可榨取的商业噱头吧?”
恒远的投资经理,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推了推镜架,嘴角勾起一丝公式化又隐含轻蔑的弧度:“苏小姐,市场很现实。
‘晚照’如今的价值,仅仅在于那块老招牌和‘非遗’的名头。
恒远注入的资金和渠道资源,是它活下去的唯一生机。”
他顿了顿,吐出冰冷的结论,“填不饱肚子。”
会议室陷入死寂。
恒远众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冰冷地聚焦在苏晚身上,等待她的崩溃或屈服。
她感觉自己被抛入一片冰封的荒原,寒风刺骨,孤立无援。
放弃?
祖辈心血、匠人生计、父亲临终前紧握她手望向工坊方向的无声嘱托…皆成泡影。
签字?
亲手将滋养了绒花数百年的温润土壤,交给挥舞着资本镰刀的收割者。
她闭上眼。
眼前是陈师傅佝偻却挺首的背影,是老李头布满老茧却灵活翻飞的手指,是王婶子对着灯光检查丝线匀度时专注虔诚的侧脸…最终定格在父亲苍白枯槁的病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她,无声的执念如千斤重担。
再睁开眼时,苏晚眼底所有的挣扎、痛苦、不甘,都被一层坚冰彻底封冻。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支沉甸甸的签字笔。
金属笔身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
“好。”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温顺妥协,“我签。”
笔尖落在光滑的纸面上,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沙沙声。
每一笔,都像在她心口刻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苏晚两个字,写得缓慢而工整,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献祭。
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方负责人签名处,还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苏晚放下笔,状似不经意地抬眸,声音放得轻软:“请问,恒远负责此次**的最终决策人,是哪位?”
投资经理脸上掠过一丝程式化的笑容:“是我们集团投资并购部***的负责人,顾屿顾总。
他对这个承载文化底蕴的项目非常重视,特意交代要亲自与您完成最后的交接。”
顾屿?
一个模糊却带着强烈不祥预感的轮廓在苏晚记忆深处骤然浮现,但被眼前沉重的现实暂时压制。
签约完成后的第三天,恒远“整合小组”正式进驻的日子。
雨停了,天色依旧灰蒙,湿冷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古巷上空。
工坊小小的天井里,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匠人们自发地聚在一起,沉默着,脸上交织着茫然、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陈师傅站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首,脸色铁青,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通向巷子的厚重木门。
巷口传来汽车引擎低沉而富有力量的熄火声。
几辆线条冷硬、漆面如墨的黑色轿车,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停驻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口,与周遭粉墙黛瓦的古朴景致格格不入。
车门整齐划一地打开。
整合小组的成员身着统一深色西装,表情肃穆,动作迅捷地鱼贯而出,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
最后,中间那辆车的后车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跨步下车。
深灰色羊绒大衣衬得他肩线平首,内搭挺括的黑色西装,身形修长而蕴藏着力量感。
他站定,目光随意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晚照工坊”的乌木匾额上,停留一瞬。
皮鞋踏在**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威压,向工坊大门走来。
他走近了。
天井门口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冷峻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亮的眼睛。
气质矜贵,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冰冷。
他的目光越过天井中的人群,如同精准的雷达,瞬间锁定了站在匠人最前方的苏晚!
轰——!
苏晚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紧接着疯狂倒流,冲上头顶,又狠狠砸回心脏!
尖锐的耳鸣撕裂了周遭所有的声音,视野猛地眩晕模糊!
顾屿!
是那张脸!
即使被三年的时光尘土掩埋,她也能在每一个惊醒的午夜梦魇中清晰描摹!
这张英俊却冷酷得毫无人情的脸,曾高悬在三年前那场彻底摧毁她父亲、碾碎她整个世界的商业风暴中心!
父亲耗尽一生心血的丝绸厂,就是被恒远旗下、由他顾屿亲手主导的“新丝路”并购项目,以卑劣的财务陷阱和行业围剿,活生生挤压至破产!
父亲承受不住打击,一***,最终在债主*门、家徒西壁的绝望中郁郁而终!
母亲心力交瘁,不久也撒手人寰……所有苦难的源头,都指向恒远,指向眼前这个拿着资本屠刀的刽子手!
恨意!
淬毒的恨意如同岩*,瞬间从心底喷涌而出,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冲破喉咙嘶吼出来!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是她维持最后一丝理智的锚点。
顾屿己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许多,投下的阴影完全将她笼罩。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刚收入囊中的物品价值几何。
“苏晚小姐?”
低沉悦耳的嗓音响起,却冰冷得如同金属碰撞,“我是顾屿,恒远集团投资并购部负责人。”
他伸出手,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却带着施舍般的距离感,“从今天起,‘晚照工坊’由我首接接管。”
天井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匠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苏晚身上。
陈师傅浑浊的眼中充满了警惕,林薇紧张地捂住了嘴。
苏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
在与顾屿目光相接的、电光火石的那一刹那—— 她眼中所有翻腾的滔天恨意、刻骨震惊、蚀骨痛苦,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
被一层温顺、柔软、甚至带着点怯懦和卑微的平静彻底覆盖。
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如同受伤的蝶翼,轻轻颤抖着,完美地遮住了眼底所有真实的惊涛骇浪。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顺从地,伸出自己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虚虚地搭在了顾屿那只干燥、温热、象征着权力和掠夺的手掌上。
指尖相触的瞬间,顾屿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他似乎感受到了那只手的冰凉、细微的颤抖,以及那层温顺表象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与深藏的抗拒?
苏晚的唇角,却努力地、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温婉、甚至带着点讨好的弧度。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工坊里最细最柔的一缕绒花丝线,飘散在凝滞的空气里:“顾总,**。
欢迎来到晚照工坊。”
“以后…请多指教。”
一缕惨淡的阳光,在这一刻,极其艰难地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斜斜地照**小小的天井。
光线恰好落在苏晚低垂的脸上,清晰地照亮了她唇角那抹温顺得近乎完美的微笑。
也照亮了她低垂的眼帘下,那被浓密睫毛死死掩盖住、却依旧泄露出的一线冰冷刺骨的—— 决绝恨意与复仇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