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夜雨翻覆沉雾岭,苍黑的山脊线吞噬着最后一缕灰光。小说叫做《凡序尘骨》,是作者孔如何的小说,主角为陆尘王石花。本书精彩片段:夜雨翻覆沉雾岭,苍黑的山脊线吞噬着最后一缕灰光。雨不大,却细密如针,像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破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陆尘蜷在炕角,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他七岁,瘦得只剩骨头和眼睛,脸色蜡黄,但眼白清亮,眼珠黑得发亮。咳的时候小脸皱成一团,咳完,又怔怔地盯着黑暗发呆。“别吓娘啊。”女人的声音从屋子另一头响起,不高不低,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她叫王石花,是沉雾岭出了名的泼辣女人。年轻时敢在集市上扯嗓骂人...
雨不大,却细密如针,像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
破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陆尘蜷在炕角,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他七岁,瘦得只剩骨头和眼睛,脸色蜡黄,但眼白清亮,眼珠黑得发亮。
咳的时候小脸皱成一团,咳完,又怔怔地盯着黑暗发呆。
“别吓娘啊。”
女人的声音从屋子另一头响起,不高不低,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她叫王石花,是沉雾岭出了名的泼辣女人。
年轻时敢在集市上扯嗓骂人,力气大,脾气更大,谁家孩子不听话都怕她一顿扫帚。
可最近几年,她的嗓门渐渐低了,说话慢了,常常蹲在灶前,一边烧火一边给陆尘讲些连大人都忘了的旧故事。
“你记不记得娘跟你说过那条小鱼的事?”
她忽然低声问。
陆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是一条小鱼,它困在井底,从没见过大海。
但它天天做梦,梦见自己能游进云里。”
她说着,眼角动了动,勉强挤出一个笑,“它问老井:‘我能出去吗?
’老井说:‘外面没有水,外面是天,是地,还有数不清的人。
’那它……出去了没?”
陆尘声音细得像风。
“它试了。”
王石花轻轻说,“它跳出去的一刻,以为自己会死……但它没死。
它落进了一场雨里,活了下来。
没人知道它去了哪儿,也许还在游。
也许游得慢,也许还很自由。”
她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小声道:“你就是那条鱼。
娘不许你烂在这口井里。”
沉默片刻后,陆尘低声问:“娘……我咳这么久,会不会是咳鬼缠着我?”
王石花神情一沉,立马皱起眉:“谁说的?
那是****!
你这是身子虚,不是邪病!”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哑,“你爹……是受伤那年撑坏的。
山里不是能乱闯的地方。”
那年,陆守棠进山打猎,听说有人看见山背后有只银纹雾豹,那是能换十几个银铎的好货。
可那晚,山风大,雷声重,他走错了岭口,被困在一片乱石坡里一整夜。
等到天亮被人找到时,腿骨己经折了,身上多处咬伤,血混着雨水把衣服黏成一团。
命是捡回来了,可人几乎烧了一整天的高热,伤口只在村里用草药简单敷了敷,连骨头也只是找了村里的老木匠,绑着几根竹篾先暂时箍着。
大家都说要去城里寻大夫,可家里没这个底气,硬是拖了十几天才凑够钱把他抬去。
那时骨头己经长得歪了,毒气也侵进了血里。
后来虽说是救回一条命,身子也慢慢能下地走动,可再不能上山打猎,也干不了重活。
一到天凉,腿就痛得像被**,咳嗽跟着一阵一阵地来。
他人倒还站得首,却再也没了早年的气性,话变少了,脾气却一天比一天硬。
陆尘的咳嗽,也是从那年起开始的。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吱嘎,门被风吹开半寸。
湿冷的雨气带着山泥味钻进来,屋里草席上那团人影动了一下。
“吵什么。”
男人的声音低哑粗重,带着一股长久压着的刺。
那是陆守棠。
沉雾岭的人都知道他曾是个硬汉子,年轻时单枪匹马追过山豹,连长寿城铁匠铺的师傅都请他去帮忙修水道。
可那次伤回来后,他像换了个人。
眼神里没了光,只剩下冷,话也变得不近人情。
“药呢?
铜铎攒了么?
你天天烧草根,想把人烧死吗?”
他挪着身子靠到墙角,一边低声嘟哝着,一边冷眼盯着王石花。
她没回嘴,只是舀了一小碗锅底粥,递到陆尘面前:“吃点。”
陆尘低头吃着,舌头发涩,胃像灌了石头。
雨仍在下。
王石花披上蓑衣,说要去村东找“白先生”,那是村里唯一一个不信咳鬼、还愿意看病的老头。
虽说只读过半本《草木本纪》,手上也没几副药能见效,但总比什么都不管的好。
陆尘扒完最后一口粥,悄悄出了门,站在屋角,望着母亲的背影淹没在雨中。
他记得三年前,娘就是这样把他背到村头夜庙前磕头,说:“一定保佑孩子**没事。”
那夜他昏昏沉沉,只记得自己躺在庙门外,月光透过破顶,像纸片贴在天上。
陆尘学着母亲的话说着:“保佑爸爸。”
一个人影坐在庙里,安静地盯着他。
那人什么也没说,只伸手轻轻一点。
那一刻,他觉得脑袋一凉,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出去一点点。
之后他的咳似乎轻了几分。
而父亲的伤,在那之后很快的好转了。
拄拐的腿也撑起来了,就脾气一天比一天怪,连说话都变得像用火烫过。
陆尘不敢问,那一夜换来的到底是什么。
——他怕一问出口就不灵验了。
夜色中,王石花回来了,背上驮着一小包药材,满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像山泉冲下来的枯藤。
“白先生不在,他家狗还守着。”
她哑着嗓子说。
陆尘没有说话,只帮她推开门。
屋里一片冷。
陆守棠没吭声,只重重咳了一声,像要把整个夜都咳碎。
王石花蹲在灶边,开始搓草药,力气大得指节泛白,像在搓碎一段命。
她**,低声念着。
雨后第二日,村里放了晴,湿气仍未散。
陆尘在屋檐下晒干了一本《归一经》,这是他最心爱的书——父亲去长寿城时,从旧书摊捡回来的,说不值几个钱,可他当宝贝看。
那书破了角,字迹都褪了,他翻过上百遍。
成鹏也来了,岭上人夸他是个好孩子,三岁就识几个字,平时又听话,什么都好。
“陆尘,你的书能不能借我看一看?”
成鹏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
陆尘摇了摇头:“不借。”
成鹏低下头,没说什么。
傍晚,陆尘回屋,炕头空了。
书不见了。
他急得满屋翻找,正巧蛋蛋姐来了——他姑姑家的孩子,比他大10岁,人精似的,一眼看见,撇撇嘴:“成鹏抱着走了。”
陆尘抱着空书套,半天没吭声,跑到成鹏家,伸手把书拿回来。
成鹏瞪着他,眼圈慢慢红了:“我只是想看……又没想拿走。”
“那你也没问我。”
陆尘声音不大,却一句没退。
他没说“对不起”,也没安慰。
那一刻,他只知道:不问就拿的,不是借,是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