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相

第一章:开篇

狼相 栖迟槐安 2026-02-01 03:54:47 古代言情
洛京的秋来得猝不及防。

昨日还飘着金桂的甜香,今日一场斜雨过,洛水河两岸的垂柳就褪了大半绿,风里卷着碎冰似的凉意,刮得街面石板光溜溜的,像蒙了层薄霜。

北狄公主府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檐下悬着的鎏金铜铃被风吹得乱响,却传不出半分暖意。

府内正厅里,阿依娜赤足踩在一张整张白熊皮铺就的地毯上,皮子边缘的毛须蹭着她脚踝。

她手里拈着枚青玉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上阴刻的狼纹,目光却落在窗棂外——那里有株从北狄移栽来的沙棘。

“公主,南边来的消息。”

侍女乌兰捧着个铜托盘进来,盘里铺着黑绒,放着枚鸽蛋大的蜡丸。

她的脚步很轻,毡靴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发颤——托盘边缘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暗红,像是血。

阿依娜没回头,指尖的青玉棋子“嗒”地落在棋盘上,恰好堵住了白棋的活路。

她的汉话带着点软糯的北狄口音,尾音微微上翘,听着像撒娇,仔细咂摸却淬着冰:“是漕帮那边的人递进来的?”

“是。”

乌兰把托盘举过头顶,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在洛水下游的芦苇荡里,捞着了咱们运茶的船。

船板上全是箭眼,货舱里的砖茶被翻得乱七八糟,跟着船走的六个护卫,活不见人,死不见*。”

棋盘上的狼纹棋子忽然被捏得紧了些,指腹压出的白痕在青玉上格外显眼。

阿依娜缓缓转过身,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天楚襦裙,领口袖边绣着银线的云纹,可落在她身上,总显得那温顺的料子在挣扎——她眉骨比天楚女子高些,眼窝微陷,瞳仁是浅褐的,像北狄草原上晒干的羊血石,笑起来时眼角会弯出柔和的弧度,不笑时却像淬了血的刀。

“活不见人,死不见*?”

她拈起那枚蜡丸,指甲轻轻一掐,蜡皮裂开细纹,露出里面卷得极细的麻纸。

“漕帮的老马头是个老狐狸,他的人捞着船,怎么不首接报官?

偏要绕这么大个圈子,把消息递到我这儿来?”

乌兰的头垂得更低了:“老马头说……船上有北狄的火漆印。

他不敢沾这麻烦,让咱们自己处置。”

麻纸上的字迹是用炭笔写的,潦草得像鬼画符,却把关键的地方圈了又圈:“船身有天楚禁军制式的箭簇货舱夹层藏的不是茶砖沈相府的人昨日在洛水口盘查”。

最后那个“沈”字,被炭笔涂得墨黑,几乎要戳破麻纸。

阿依娜把麻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卷边、焦黑,最后化作一撮灰落在白熊皮上。

火星子跳起来,燎了根白毛,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砚……”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抵着牙床,尝到点铁锈味。

这个名字在洛京官场,比北狄的暴风雪还要让人胆寒。

三十岁不到就坐稳了**的位置,寒门出身,没根基没靠山,却凭着一手狠辣手段,三年里扳倒了三个尚书、两个刺史,连太子的岳丈户部尚书,都在去年的“盐铁案”里被他削了爵位,圈禁在府里活活病死。

人人都说沈砚是天煞星,眼里只有权柄,没有人情。

可阿依娜却从那些被他整垮的官员卷宗里,看出了些别的——他扳倒的,全是些盘剥边地、私通藩镇的蛀虫。

就像此刻,他查抄的这艘茶船,明面上是北狄与天楚的民间互市,实则船底夹层里藏的,是她托漕帮从朔方军手里换的硫磺和硝石。

朔方军的将领们爱北狄的骏马和皮毛,她就从草原上运良驹来;他们缺过冬的药材,她就让商队往朔州送当归和黄芪。

一来二去,那些镇守阴山的糙汉子们,就忘了三十年前青狼原上的血债,忘了北狄的铁骑曾踏碎他们的家园,心甘情愿地把军械库里的**,换给她这个“和亲的公主”。

这事做得隐秘,连北狄八部议事会里的保守派都不知道。

沈砚怎么会查到?

“去把我梳妆匣里的银狼佩拿来。”

阿依娜忽然道。

乌兰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个紫檀木的盒子。

打开时,里面的银狼佩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狼眼是用两颗绿宝石嵌的,据说采自北狄圣山的冰川下,夜里会透出幽幽的光。

这是北狄皇族的信物,去年她离开王庭时,可汗叔叔亲手挂在她颈上的,说:“阿依娜,洛京是个吃人的地方,带着它,就像叔叔在你身边。”

可叔叔不知道,洛京的吃人,从来不是明刀明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