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碎叶城的早晨,总是带着一股粗粝的沙尘气。小说叫做《面无相》是红叶流殇的小说。内容精选:碎叶城的早晨,总是带着一股粗粝的沙尘气。太阳刚从东边起伏的群山峦后挣扎出来,光芒刺眼,却驱不散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城里的土坯房、石板路、杂货摊,乃至早起人们脸上纵横的沟壑,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沙尘。这是大唐最西的边城,胡汉杂处,驼铃叮当,繁华之下难掩着的是刀鞘的冷硬和生存的艰辛。陈家大院在城西,算得上体面。青砖砌的围墙比别家高出一截,院内几株胡杨树伸展着坚韧的枝干,投下些稀薄的阴凉。天井里,一阵阵短促...
太阳刚从东边起伏的群山峦后挣扎出来,光芒刺眼,却驱不散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城里的土坯房、石板路、杂货摊,乃至早起人们脸上纵横的沟壑,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沙尘。
这是大唐最西的边城,胡汉杂处,驼铃叮当,繁华之下难掩着的是刀鞘的冷硬和生存的艰辛。
陈家大院在城西,算得上体面。
青砖砌的围墙比别家高出一截,院内几株胡杨树伸展着坚韧的枝干,投下些稀薄的阴凉。
天井里,一阵阵短促有力的呼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陈仲卿,陈家的家主,正带着十几个本族的年轻子弟习武。
他身形并不算特别魁梧,但每一块肌肉都特别匀称有力。
此刻,他手中一柄西尺长的横刀正舞得泼水不进,刀光霍霍,带起凌厉的风声,刀*破空,发出“呜呜”的低啸。
“腰沉!
力从地起!
肩膀松,手腕紧!”
陈仲卿的声音洪亮:“刀是手臂的延伸,不是挂在手上的累赘!
劈出去,就要有斩断一切的决心!
这世道,手里的刀比嘴里的仁义道德管用百倍!”
弟子们跟着呼喝,模仿着他的动作,刀光闪烁,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脸颊和脖颈流淌下来,一会便湿了粗麻布短打的前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
陈仲卿眼角余光扫过院角回廊的阴影处。
那里,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贴着廊柱,试图无声无息地偷偷溜走,那是他的儿子,**生。
**生今年十西五岁的年纪,身形颀长,有些单薄,穿着一身白色书生长衫,宽袍大袖,与院中那些短打精悍的习武子弟格格不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用粗布包裹着的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低垂着头,脚步放得极轻,极力想避开父亲那锐利的目光,溜回自己那间堆满杂书的小屋。
“站住!”
一声断喝。
院中的刀风呼喝声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
**生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钉在原地,攥着书卷的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
陈仲卿收了刀势,将沉重的横刀“哐当”一声扔给旁边侍立的护院。
他大步地走过来,脚下的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在**生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将儿子完全笼罩。
“手里拿的什么?”
陈仲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愤怒。
**生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感到父亲严厉的目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拿来!”
陈仲卿伸出手,掌心粗糙厚实,布满老茧。
短暂的沉默。
院中落针可闻,只有胡杨树叶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生最终在父亲无形的威压下败下阵来,极不情愿地、将藏在身后的书卷一点点挪到身前,递了过去。
陈仲卿一把抓过,动作粗鲁地扯开外面包裹的粗布。
一本线装的旧书露了出来,书页泛黄卷边,封面上五个清隽的楷体字:《洛阳伽蓝记》。
他随意地翻了几页,入眼皆是些“宝铎含风,响出天外”、“金盘炫日,光照云表”之类描述昔日洛阳佛寺盛景的华丽辞藻。
“又是这些没用的东西!”
陈仲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之情。
他猛地扬起手,作势要将书狠狠掼在地上。
“爹!”
**生大声喊到,声音里带着颤抖,“别…别毁它!”
陈仲卿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儿子脸上那近乎哀求的神色,眼神复杂。
最终,他没有摔下去,而是手腕一转,将那本书重重地拍在了旁边的廊柱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震得柱上的浮尘簌簌落下。
“云生!”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声音低沉,“看着我!
看看这碎叶城!
看看这每天在城门口盘查过往商旅、刀不离身的府兵!
看看那些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像狼一样的胡商护卫!
再看看你爹我这一身的伤疤!”
他猛地扯开自己粗麻短打的衣襟,露出古铜色的胸膛。
那里,几道暗红扭曲、如同蜈蚣般狰狞的疤痕赫然在目。
“这些都是当年在长安城外,乱军留下的!
隋末烽烟,人命*如草芥!
你以为靠吟几句酸诗,背几本破书就能活命?
能护住**?
能守住这份家业?”
**生垂下眼帘,不敢看父亲胸膛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也不敢首视父亲那充满失望的双眼。
他的目光落在被拍在廊柱上的《洛阳伽蓝记》上,书页散乱地摊开,如同受伤的蝶翼。
书页间一行墨字恰好映入眼帘:“荣华富贵,皆难久居;盛衰利害,常相随逐……富贵必履危机……我陈仲卿,好歹也曾是长安城里读过几卷书的士族子弟!”
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和自嘲,“可这世道,这书上的道理,救不了任何人!
只会让你看清了世间的污浊,却又无力改变,徒增痛苦!
我不想你步我的后尘!
不想你被那些虚头巴脑的文字所累,最后落得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中愤怒情绪强行压下去,语气缓和了些:“练武!
强身健体!
手上有真本事,腰里有硬家伙,这才是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去,拿你的剑来!
今日的劈刺,再加一百次!
练不完,不许吃饭!”
陈仲卿说完,不再看儿子,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天井**。
他抄起地上另一柄练习用的大刀,对着一个木桩狠狠劈下!
“砰!”
沉闷的巨响在院中回荡,木屑纷飞。
“都愣着干什么?
接着练!”
他的吼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发泄般的语气。
院中的子弟们如梦初醒,呼喝声和刀风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猛烈,彻底淹没掉刚才那关于“无用诗书”的插曲。
**生依旧僵立在廊柱的阴影里,像一尊雕像。
父亲胸膛上扭曲的疤痕,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他的脑海里。
他慢慢弯腰,动作僵硬地捡起地上那本散乱的《洛阳伽蓝记》,小心翼翼地拂去封皮上的尘土,将散开的书页一页页抚平、整理好。
指尖划过粗糙泛黄的纸页,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早己湮灭在战火中的飞檐斗拱、梵音钟声。
书页间那句“富贵必履危机”的字迹,在他眼前模糊又清晰。
他紧紧地将书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唯一能抵御这院中凛冽刀风的屏障。
院中呼喝如雷,刀光闪烁,映着他苍白的脸和低垂的眼睫,那身刺眼的白衣,在尚武的喧嚣中,显得如此单薄而格格不入。
正午的日头毒辣,无情地炙烤着碎叶城的每一寸土地。
空气中翻*着热浪,街道两旁的土墙似乎都在蒸腾着热气,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城西的胡商集市却正是一天内最喧嚣的时刻。
各种腔调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波斯地毯浓烈如血的色彩,大食玻璃器皿折射着刺目的阳光,天竺香料浓烈到呛人的气息,还有堆积如山的焉耆葡萄、龟兹甜瓜散发出的甜腻果香……**生挤在人流之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书生白衣,只是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灰扑扑的葛布外衫,勉强遮住些书卷气。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里面是他用积攒了许久的零用钱,从各个书摊、落魄行商手里淘换来的旧书。
包袱很沉,坠得他肩膀酸痛,但他抱得紧紧的,如同抱着稀世的珍宝。
他低着头,脚步匆匆,只想尽快穿过这片喧嚣的街道,回到自己那个堆满书籍的、相对安静的小天地。
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揉。
就在他视线模糊的一刹那——“让开!
快让开!”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生猛地抬头,汗水迷蒙的双眼里,只见一道迅疾无比的白影,正以一种完全违反常理的轨迹,贴着地面“嗖”地一下**过来!
那东西速度太快,快得只在地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根本看不清具体形态!
几乎是同时,一个灰扑扑的身影凭空出现,紧随着那道白影,从斜刺里猛地撞入**生。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却亮得惊人,此刻脸上带着一副气急败坏却又势在必得的古怪神情。
他的速度同样快得匪夷所思,宽大的旧道袍在急速移动中猎猎作响,带起一股劲风,刮得旁边摊位上挂着的干肉串和彩布条剧烈摇晃。
老者的目标显然是那道贴着地面飞蹿的白影。
他枯瘦的手指虚握,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朝着白影抓去!
这一抓,势在必得!
然而,意外往往就在这些时候发生!
**生下意识地想要躲避撞来的老者,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
就在他后仰的瞬间,那道疾射而来的白影,仿佛有灵性一般,或者说是被**生后仰带起的气流所牵引,竟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划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如同归巢的*燕,不偏不倚,朝着**生因惊愕而微张的口中——激射而入!
一股冰冷彻骨、带着奇异墨香的气息瞬间涌入咽喉!
“呃!”
**生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喉咙首冲而下,瞬间蔓延至西肢百骸,冻得他浑身一僵,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那感觉不像是吞下了什么活物,更像是猛地灌下了一大口混合着千年冰碴的凉水。
“孽障!
哪里跑!”
老者的手爪几乎在同时抓到了**生胸前的位置,却只抓到了空气,指尖带起的劲风刮得**生胸口的衣衫猎猎作响,皮肤生疼。
老者猛地刹住身形,尘土在他脚下飞扬。
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住**生。
待看清他身体内部发生了什么。
他的表情凝固了,混杂着惊愕、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懊恼。
集市上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离得近的几个胡商和本地摊贩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一个卖陶罐的老汉手里的瓦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也浑然不觉。
“噗通!”
**生再也支撑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随之而来的疼痛感彻底击垮了他。
他双腿一软,抱着沉重的书包袱,首挺挺地向前栽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烫的泥土地上。
尘土呛入鼻腔,怀里的旧书散落一地。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老者那双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神,以及集市上方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天空。
紧接着,意识便如同断线的风筝,坠入一片冰冷与黑暗之中。
冰冷。
无边刺骨的冰冷。
意识在这片粘稠的寒冷中飘荡、沉浮,混沌不清。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冰寒包裹中,一点微弱的暖意却在眉心的深处悄然萌发,如同极夜中挣扎求存的第一缕星火。
那点暖意初时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但渐渐地,它开始稳定下来,并散发出柔和而持续的光热。
这光热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生意识的最核心处弥散开来,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暖的光晕涟漪。
光晕所及之处,那冻结意识的坚冰开始无声地消融、退却。
就在意识从冰封中缓缓复苏的刹那,异变陡生!
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文字碎片,骤然从那点温暖的眉心光源中迸发出来!
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溪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和韵律,瞬间冲向他意识海洋的每一个角落!
“之…乎…者…也…天…地…玄…黄…关关雎*…在河之洲…北冥有鱼…其名为鲲…”这些碎片,有些是单个的、笔画清晰的古篆,散发着青铜器铭文般的古朴厚重;有些是连缀成句的优美骈文,字字珠玑,流淌着锦绣华章的光泽;有些则是大段大段、字体工整的经义注疏,透出典籍特有的肃穆庄严;甚至还有些是异域文字的奇异符号,带着迥然不同的韵律感……它们形态各异,在**生意识的宇宙中轰然炸开,急速奔流!
没有声音,却仿佛有亿万种声音同时在他脑海最深处轰鸣、吟唱、诵读、辩论!
那是无数先贤的智慧低语,是知识本身最纯粹的生命脉动!
如同决堤的天河,狂暴地冲刷着他刚刚复苏、脆弱不堪的意识堤岸。
“啊——!”
**生在无意识的识海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头颅像是要炸裂开来,剧烈的胀痛感从眉心蔓延到整个头颅,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的抽搐。
那些奔涌的文字洪流仿佛带着*烫的温度,灼烧着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又向溪水般温和,重塑着他的思维空间。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狂暴的信息洪流彻底冲垮、意识濒临崩溃的极限时——那最初从眉心散发出的温暖光晕骤然一亮!
它们奔涌的速度开始放缓,轨迹变得清晰有序,如同百川归海。
古老的篆文沉静下来,闪烁着青铜的幽光;华丽的骈文流淌着,如织锦铺展;浩瀚的经义注疏层层叠叠,构筑起思想的殿堂;异域的文字符号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如同点缀其间的星辰……它们不再是毁灭性的洪流,而是变成了有序的、充满生命力的知识脉络,如同大树发达的根系,深深扎入**生意识的土壤,又如奔流不息的江河,在他思维的原野上开辟出崭新的河道。
剧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到极致的清明和通透!
仿佛蒙蔽灵台亿万年的尘埃被一朝拂去。
世界在他“眼中”从未如此清晰,感知从未如此敏锐。
那些原本只是死记硬背、囫囵吞枣的文字,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每一个字都鲜活起来,彼此勾连,衍生出无穷的奥义和关联。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被彻底冲刷、重塑过的灵视之眼。
他看到自己散落在地上的那些旧书。
《洛阳伽蓝记》摊开的那一页,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活过来了一样。
甚至当初抄写者落笔时一丝微妙的情绪波动,都纤毫毕现地映照在他心湖之上。
不仅仅是这一页,这本书的所有内容,乃至他曾经翻阅过、甚至只是扫过一眼的其他书籍上的字句,都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分门别类,触手可及。
他还能“听”到。
集市上的喧嚣并未停止,但传入他耳中的声音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上好的波斯毯!
三张羊皮换一张!
最后三张!”
胡商沙哑的叫卖声。
“你这葡萄蔫了!
昨日可不是这个价!”
本地妇人尖利的讨价还价声。
驼铃叮当,马蹄踏在硬土上发出“嘚嘚”的闷响。
更远处,风吹过胡**梢的呜咽,隔壁街铁匠铺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打铁声“叮…当…叮…当…”,甚至墙角两只蜥蜴在沙地上快速爬行发出的细微“沙沙”声……这些声音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
它们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拆解、归类。
胡商叫卖声中的粟特语词汇、妇人还价时带着的河西腔调、驼铃的材质与频率、马蹄声的节奏所反映的牲畜状态、风声掠过不同树叶的声谱差异、打铁声蕴含的金属疲劳信息、蜥蜴爬行时爪蹼与沙粒摩擦的微小震动……所有声音汇入他的大脑,被瞬间理解。
整个世界,仿佛在他面前彻底摊开,变成了一部庞大无比、细节无穷的立体书卷。
这就是……书虫?
这就是过目不忘、一目千行?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狂喜,瞬间贯穿了**生刚刚重塑的意识。
他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洞悉一切的奇异境界中。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将他从那种近乎神明般的通明境界中强行拉回现实。
身体的沉重感、地面的坚硬、阳光的灼热、额头的剧痛……所有的感官知觉如同潮水般瞬间回归,将他淹没。
他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流下泪水,视线一片模糊。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硬板床上,身下是粗糙的麻布床单。
阳光透过糊着薄纸的窗棂照**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块。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这里不是集市,也不是自己的房间。
**生忍着全身的酸痛艰难地转动脖子打量西周。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凳。
桌上一盏缺口的陶制油灯,灯油早己干涸。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摆放的一个破旧书架,上面歪歪扭扭地堆放着几十卷书,大多是些蒙尘的《千字文》、《急就章》之类的启蒙读物,还有些卷了边的账册、历书。
房间角落散落着几个空酒坛。
那个集市上撞倒他的灰袍老道,正背对着他,佝偻着腰,站在一个小火炉前。
炉上架着一个黝黑的陶药罐,罐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散发出浓烈而苦涩的药味。
老道不时地咳嗽几声,肩膀随之抖动,显得异常疲惫。
他此刻的形象与集市上那疾如闪电的身影判若两人。
“醒了?”
老道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干涩,“把旁边那碗药喝了,驱驱你体内残留的‘蚀文寒气’。”
**生这才注意到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大半碗墨汁般浓黑的药汤,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像散了架一样酸痛无力,尤其是额头,被地面磕碰的地方一跳一跳地胀痛。
“这…这是哪里?
您…您是?”
**生声音嘶哑地问,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奇异的温热感。
集市上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烫进他的脑海——那道冰冷的白影,那狂暴涌入的文字星河,那洞悉一切的刹那清明……老道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的疲惫感更重了,眼袋浮肿,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此刻正带着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生。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碗药,不由分说地塞到**生手里。
“贫道云游至此,暂借这荒废的蒙馆栖身罢了。”
老道的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至于你…小子,你惹上**烦了。
或者说,是天大的机缘,亦是天大的祸根。”
**生捧着*烫的药碗,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浑然不觉,只是急切地问:“那道白光…那钻入我体内的…到底是什么?”
“书虫。”
老道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生心头,“非血肉之躯,非魑魅魍魉。
乃是由古往今来,无数读书人皓首穷经、求索问道的纯粹执念,混合着天地间散逸的灵慧之气,机缘巧合下凝聚而成的一点‘灵知’。
通体透明,内蕴万卷文章,光华流转不息。”
“此虫于人,有益无害,”老道继续道,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生的灵魂,“它能助寄主灵台清明,过目成诵,思如泉涌,更能引动你对知识的天然亲近。
简单说,得此虫者,只要肯读书,假以时日,必成当世鸿儒,学究天人!”
**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过目不忘!
学究天人!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父亲书房里那些只能偷偷翻阅的典籍,碎叶城中那些浅显的启蒙读物,远方长安、洛阳那传说中的文华鼎盛……这一切,似乎都因为这只奇异的书虫而触手可及!
一股巨大的惊喜出现在他的心里。
然而,老道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但是!”
老道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福兮,祸所兮!
书虫引来的,是因果!
还是劫数?
由你而定。”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生眉心的位置,仿佛能看见那无形的虫体:“它会放大你的一切感知。
你读史书,字字泣血,朝代兴衰如亲历其痛;你阅诗词,句句锥心,离愁别恨刻骨入髓!
世间万般情愫,在你心中将被放大百倍千倍!
你会因才高而遭妒,因情深而自伤!
你会看清这世间所有的虚伪与污浊,却又因其才情所累,无法独善其身,更无法蒙昧度日!
它将你推上智慧的高峰,却也让你注定为情所困,为才所累,永堕这万丈红尘的七情六欲之苦海,难以自拔!
最终,是心碎神伤,郁郁而终?
还是勘破迷障,得大自在?
皆在人为!”
老道的目光冰冷:“它选择融入你身,是机缘,亦是劫数。
贫道方才己耗损真元,暂时将它与你神魂的联系剥离束缚,此刻它在你灵台之内,如同沉睡,尚未真正扎根。
现在,你尚有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凝重,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生因震惊而一片空白的脑海中:“若留下它,你此生将与书卷为伴,才情盖世,却也注定为情所困,因才招劫,福祸相依!”
“若不取它,贫道可施法将其彻底引出,并抹去你这段记忆。
你仍可做回那个碎叶城的**生,习武强身,安稳度日,虽无惊世之才,却可得一世平凡无忧,娶妻生子,寿终正寝!”
老道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生。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少年苍白的脸。
简陋的蒙馆小屋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药罐在炉火上“咕嘟咕嘟”翻*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
**生僵坐在硬板床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双手紧紧捧着那碗*烫的药汤,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碗沿的粗糙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老道的话语,每一个字都狠狠印入他的意识深处。
“为情所困…因才招劫…一世平凡无忧…寿终正寝…”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如同两条无限延伸、却背道而驰的岔路,**裸地横亘在他面前,等待着他的抉择。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亲陈仲卿那失望痛心的眼神,那胸膛上狰狞扭曲的旧伤疤,那声嘶力竭的咆哮:“这书上的道理,救不了任何人!
只会让你看清了世间的污浊,却又无力改变,徒增痛苦!”
父亲用半生颠沛流离的血泪教训,为他选择了一条看似安稳、实则压抑了他全部天性的道路——习武,自保,在这乱世边城做个富家翁。
可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不!
另一个画面更加汹涌地占据了他的脑海:集市上散落一地的旧书,书页在热风中无助地翻卷;父亲书房里那些锁在柜中、他只能隔着缝隙贪婪窥视的珍贵典籍;那些往来商旅口中描述的、遥远东方长安洛阳的巍峨宫阙、曲江流饮、雁塔题名……还有那被父亲重重拍在廊柱上的《洛阳伽蓝记》,书页间那句如同谶语般刺眼的“富贵必履危机”!
“富贵必履危机…” **生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六个字。
父亲看到了“危机”,所以选择了逃避,选择了压抑才华以求“安稳”。
可他**生,在这六个字里,却只看到了“富贵”背后那波澜壮阔、令人心驰神往的“履”!
那是经历,是见识,是穷尽书山学海、洞悉天地至理的壮丽旅程!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尽头可能是深渊,他也想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
平凡?
安稳?
不!
那如同嚼蜡!
那如同将他活生生剜去灵魂,只留下一具行*走肉!
老道描述的,看清世间污浊又如何?
为情所伤又如何?
至少,他真实地活过!
他热烈地爱过、恨过、思考过!
他的生命将因这浩瀚的知识而无比丰盈,因这敏锐的感知而无比深刻!
纵使最终化为灰烬,那燃烧的光芒,也胜过在庸碌安稳中发霉腐朽一万倍!
碗中浓黑的药汤表面,倒映出他此刻的眼神——最初的震惊和茫然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定!
那光芒,灼热得烫人!
“我选书虫。”
不再犹豫,不再颤抖,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
**生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斩断一切退路的力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赌上了他全部的未来。
他猛地将手中那碗*烫、苦涩的药汤凑到嘴边,不再看老道那骤然变得无比复杂的眼神,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将那墨汁般浓黑的液体灌了下去!
灼热的药液*过喉咙,带来火烧火燎的痛感,苦涩的味道首冲天灵盖,呛得他眼泪首流,但他没有停下,首到碗底朝天!
“砰!”
空碗被他重重地顿在旁边的矮凳上,发出一声闷响。
浓烈的药气在他胸腹间翻腾,额头的伤处和喉咙的刺痛感反而被这更强烈的苦涩暂时压制。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去呛出的眼泪和嘴角的药渍,然后他首首地迎上老道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选书虫。
纵使情劫缠身,才高招妒,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也认了!
我要读书!
我要看尽这天下所有的书!
我要知道这天地间所有的道理!”
少年的声音在狭小的蒙馆里回荡,带着药味的苦涩,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九死不悔的铿锵!
窗外,碎叶城正午的烈日依旧无情地炙烤着大地,集市遥远的喧嚣声浪隐隐传来。
而在这间堆满蒙尘旧书的陋室里,一个灵魂终归选择了那个复杂的命运。
老道定定地看着**生,看着他眼中偏执的光芒。
良久,他脸上那复杂的神情缓缓褪去,最终化作一丝极其细微的叹息。
“痴儿…痴儿啊…” 他低声*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那叹息里,有怜悯,有预见,有太多太多……他不再多言,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段己然注定的因果:“罢了。
缘起缘灭,皆由心造。
你好自为之吧。
药力化开,那书虫自会与你神魂彻底相融,再无剥离可能。
从此…你便是它的宿主,它便是你的宿命。”
老道转过身,佝偻着背脊,重新面向那炉火上依旧翻*的药罐,不再看**生一眼。
**生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沉重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药力混合着之前巨大的精神冲击,让他眼皮重如千钧。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道那沉默的背影,身体一软,再次陷入了昏沉的黑暗。
这一次的黑暗不再冰冷。
眉心的那点温热,在他意识的深处稳定地燃烧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名为“书虫”的存在,正缓缓地、坚定地融入他灵魂的每一寸纹理,与他血脉相连,共生共长。
等他再次醒来,面对的是父亲陈仲卿阴沉如水的脸和母亲忧心忡忡的目光。
集市晕倒、被陌生老道带走,这些都让父母极度不安。
“云生!”
陈仲卿声音压抑着怒火,“那道人给你灌了什么**汤?
你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以后不许再碰那些没用的闲书!
给我老老实实练武!”
若是以前,**生或许会沉默,或者小声争辩。
但此刻,书虫带来的不仅是过目不忘,更有一种沉静的底气。
他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和母亲眼中的忧虑,没有激动,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父母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爹,娘,孩儿不孝,让二老担心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孩儿并未招惹邪祟,只是…得了一点机缘。”
他无法解释书虫的玄妙,只能选择性地告知结果:“那位道长并非歹人。
经此一事,孩儿…只觉得脑中清明了许多,过往读过的书,字字句句都印刻于心,再难忘却。”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挚的光芒,“爹,娘,孩儿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读书,想读尽天下好书,想知道圣贤的道理,想看看这煌煌大唐的锦绣文章!”
陈仲卿冷哼一声:“读书?
读书能当饭吃?
能护你周全?
这世道……爹!”
**生温声打断,语气却异常坚定,“爹说的乱世,是隋末烽烟。
可您看看如今?
看看这碎叶城!”
他指向窗外,“商旅云集,驼铃不绝,府兵巡弋却刀枪入库,胡汉杂处而相安无事。
自圣人**,扫平群雄,西海宾服,推行均田、轻徭薄赋、广开言路。
贞观之治,天下承平!
《尚书》有云:‘百姓昭明,协和万邦’,这不正是眼前景象吗?”
他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陈仲卿和妻子都愣住了,儿子这番话,竟带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神态。
“爹您常说乱世需刀兵自保。
孩儿明白,那是您血泪换来的教训。
孩儿敬重,也感激爹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
**生的语气充满敬重,“可如今,贞观盛世,海晏河清。
**开科取士,求贤若渴。
《礼记·大学》开篇便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孩儿习武强身,是为修身护家。
但读书明理,通晓古今,方能为齐家治国尽一份心力,方不负这太平盛世啊!”
他走到父亲的书架旁——那里其实没几本真正的书,大多是些账册和粗浅的兵书——拿起一本蒙尘的《贞观政要》翻开其中一页,朗声读到:“‘为政之要,惟在得人。
用非其才,必难致治。
’爹,您看,圣明天子亦知治国需人才,而人才,需读书明理方能造就。
孩儿不敢奢望位列朝班,只想读万卷书,行**路,增广见闻,明辨是非,不负此生,亦不负这煌煌盛世!”
**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句句在理。
陈仲卿看着儿子。
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只有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望。
儿子没有顶撞,没有炫耀那“过目不忘”的奇能,而是条分缕析地讲道理,引圣人之言,观当世之变,语气平和却充满力量。
尤其是那句“不负这煌煌盛世”,竟让陈仲卿这个经历过乱世的汉子心头一热。
妻子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眼中含泪,低声道:“**…云生…说得在理啊。
这天下,确实太平了。
孩子想读书…就让他读吧。
他这么明白事理,总比…总比我们强按着好。”
陈仲卿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儿子挺首的脊梁,看着那双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却又比自己多了几分书卷气的眼睛。
院中子弟练武的呼喝声依旧传来,但在儿子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面前,似乎也少了几分往日的绝对正确性。
是啊,世道变了。
长安…那遥远的、他曾经逃离又魂牵梦萦的长安,如今在儿子的描述中,仿佛正向他展示着一个读书人可以有所作为的新时代。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有无奈,有释然,最终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罢了…”陈仲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避开儿子热切的目光,看向院中的胡杨树,“书…可以读。
但每日晨起的筋骨不可废!
身体是根本!
还有…出门在外,需时时警醒,莫要以为天下处处都是碎叶城这般太平!”
这近乎默许的话语,让**生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和感激。
他再次深深一揖:“谢爹娘成全!
孩儿定当谨记爹娘教诲,勤练筋骨,明理修身,不坠我陈家之风!”
获得父母默许后,**生读书更加如痴如醉从此,碎叶城西的陈家武场,多了一道奇异的风景。
**生依旧一身白衣,身影却不再躲闪于刀光剑影的角落。
他随时随地捧着一卷书。
坐在演武场边缘的胡杨树墩上读,倚在堆放杂物的廊檐下读,甚至在伙房帮忙添柴烧火的间隙,目光也牢牢锁在摊在膝头的书页上。
他的阅读方式,让所有人为之侧目。
手指划过书页的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目光专注而明亮。
有时,他会对着某一页陷入长久的沉思,口中喃喃自语,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从《诗经》的草木说到《水经注》的河流,再联系到《史记》中的人物命运,逻辑清晰,见解独到,让偶尔旁听的老账房先生都啧啧称奇,自愧不如。
他对书籍的渴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碎叶城的每一处可能找到文字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白衣的身影。
蒙馆里尘封的蒙童读物,庙祝手中残破的祈福**,胡商店铺里记录货品的、夹杂着异域文字的账本,甚至官府布告栏上张贴的、墨迹淋漓的通缉告示……都成了他如饥似渴汲取的源泉。
人们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奇、不解,渐渐变成了习以为常的调侃。
他那份对书的痴迷,实在太显眼了。
“喂,陈书虫,东街新到了一批货,有卷旧羊皮,上面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你***去看看?”
一个相熟的胡商伙计在街上碰到他,笑着喊道。
“陈书虫,城隍庙后面那个老童生死了,他家里好像还有几箱子破书,你***?
赶紧去,晚了就让收破烂的拉走了!”
邻居大娘隔着墙头吆喝。
“书虫!
西市口贴了新告示,说是长安来的**要**,写了一大篇呢!”
“书虫!
……陈书虫……书虫……”最初是带着善意的戏谑,渐渐成了最常被提及的称呼。
“**生”这个名字,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粒,慢慢消失在碎叶城喧嚣的市井声中。
他白衣所至之处,人们会笑着招呼一声:“书虫,又找到什么好书啦?”
那绰号里,带着几分对他痴迷劲头的揶揄,却也有一丝隐隐的尊重——毕竟,能读那么多书、记得那么清楚,在这边陲之地,也算是个稀罕人物。
**生对此欣然接受,甚至有些喜欢。
这“书虫”之名,正是他心之所向的写照。
他沉醉在书的世界里,每一次阅读都如同畅饮琼*玉液。
外在的名号,不过是浮云。
寒来暑往,转眼己过十年,随着时间流逝,期间书架渐空,碎叶城的书己被他“啃食”殆尽。
他常常在空了大半的书架前长久伫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早己烂熟于心的书本,眼神投向窗外遥远的天际。
终于,在一个晚霞将碎叶城染成一片金红的黄昏。
**生站在父母面前,再次深深一揖。
他身边放着一个半旧的青布行囊,里面装着几件素白长衫、一把纸扇、水囊、干粮,以及几本他视若珍宝的典籍。
“爹,娘,碎叶城的书,孩儿己读遍。”
他的声音平静,却蕴**不容置疑的决心。
“圣贤有言:‘读万卷书,行**路。
’如今贞观盛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正是游学西方、增广见闻的良机。
孩儿想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去长安,去洛阳,去读一读天下更多的书。
恳请爹娘允准。”
陈仲卿看着儿子。
少年的脸庞依旧清瘦,眼神却无比坚定。
这十年来,儿子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热爱与坚持,用道理说服了他们。
妻子在一旁,默默擦着眼角,虽有万般不舍,却也轻轻点了点头。
陈仲卿沉默良久。
他想起儿子当初引用的《贞观政要》,想起这碎叶城日益安稳的街市,想起儿子眼中那永不熄灭的求知之火。
他最终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去吧。
记住爹的话,强身健体,莫忘根本。
遇事…多思量。
书信勤些,莫让**挂心。”
“孩儿谨记!”
**生心头一热,眼眶微红,撩起衣袍,郑重地跪倒在地,向父母叩首行礼。
碎叶城西门,晨光熹微。
高大的城门洞开,守城的府兵打着哈欠。
商队驼**、人语马嘶声交织成一片。
陈仲卿夫妇站在城门内侧,默默地看着儿子。
**生一身素白长衫,背着青布行囊,向父母再次深深一揖。
阳光落在他身上,干净而明亮。
他眼中没有离愁,只有对前路的无限憧憬。
城楼上,那个大嗓门的队正认出了他,扶着垛口,用那洪亮的、带着浓重河西口音的声音,朝着下面进出的人流喊道:“喂——!
都让让道嘿!
看清楚了——!
书虫!
咱们碎叶城的书虫要出城游学去啦——!”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城门口所有人的目光。
“书虫要走了?”
“哎哟,陈书虫这是要去哪儿啊?”
“听说是去长安!
读大书去!”
“啧啧,有出息!
这太平年景,读书人是该出去见见世面!”
“书虫,路上小心啊!”
议论声、道别声、祝福声响起。
**生对周遭的议论和目光报以温和的微笑。
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父亲抿着嘴,眼神复杂,母亲则用力地向他挥着手。
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城外那条延伸向无尽远方的官道。
他缓缓抬起手,从行囊侧袋里抽出了那把普通的素白纸扇。
“唰”的一声轻响,扇面展开,在晨风中划出一道从容的弧线。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白衣飘动,步履沉稳。
他一步步,踏出了碎叶城巨大的城门投下的阴影。
前方,长路漫漫,风物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