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云辞

第2章

灼云辞 吐司大福 2026-02-04 23:58:54 古代言情
“三公子?三公子——!”,陆云辞才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拽出来,猛地回神。,一只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还悬在外头。,檐下灯笼刚点上,暖黄的光晕在他青衫上勾了层毛茸茸的边。“啊。”陆云辞应了声,声音有点飘。:“公子可是身子不适?脸色瞧着比平日还白些……无妨。”陆云辞垂下眼睫,终于把另一只脚也迈进来,“走神了。”,却让阿福更不安了——他家三公子是什么人?
那是捧着书能在树下坐四个时辰不带动弹的,是听夫子讲经能一字不漏默背下来的。

走神?

这词儿跟三公子就搭不上边。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长廊,陆云辞的脚步比平日更慢。

掌心那枚槐花瓣还软软地贴着。他悄悄松开些,低头瞥了一眼——绯红色,边缘微微卷曲,沾了点儿巷子里的尘,可那股清冽的草药香还在,混着他袖口淡淡的墨味,竟有些奇异的妥帖。

“三弟回来了?”

二哥陆云铭的声音从月洞门那头飘过来,带着惯常的笑意。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锦袍,手里捏着把紫砂小壶,正倚着栏杆喂池子里的锦鲤。

陆云辞立刻收紧掌心,面上浮起温顺的笑:“二哥。”

陆云铭打量他两眼,挑眉:“哟,魂儿丢外头了?”

“只是有些累。”陆云辞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匣边缘。

“累了就早点歇着。”陆云铭笑眯眯的,“不过明日父亲要考校你那篇《治河策》,可别写砸了——大哥前儿还念叨,说你这身子骨,科举就别想了,安安稳稳读点闲书就好。”

这话听着体贴,里头却藏着针。

陆云辞像是没听出来,乖乖点头:“谢二哥提点。”

转身往自已院子走时,他能感觉到二哥的目光还黏在背上,探究的、估量似的。

他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依旧虚浮,直到拐过墙角,那目光才被隔断。

清梧院是他一个人的院子,不大,却清净。

院里只种了竹子,风一过,沙沙的响。

小厮端来热水和晚膳,他摆手让人退下,独自坐在窗边的榻上。

晚膳是清粥小菜,他舀了一勺,送到嘴边,却顿住了。

眼前晃过那抹石榴红。

还有她捂着脸逃跑时,从指缝里漏出的、慌慌张张的眼神。

像林子里撞见生人的小鹿,明明怕得要死,偏又倔强地不肯全闭上眼。

“哐当——”

瓷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

陆云辞怔了怔,失笑。

他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个莽撞的丫头,身手好些,胆子大些,模样……他仔细回想,却只记得那双眼睛。

亮得惊人。

窗外的竹影在月色里摇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晚上,他因为喝了一碗被下了药的汤,疼得蜷在床角发抖。

那时他才八岁,透过泪眼看见姨娘那张温柔带笑的脸,听见她说:“三公子体弱,可得仔细将养。”

从那天起,他就学会把自已藏起来。

藏起早慧,藏起锋芒,藏起所有不该属于“病弱嫡幼子”的东西。

他成了陆家最安静的那片影子,无声无息,无害又无用。

可今天巷子里那姑娘,却像一把火,不管不顾地烧过来。

她难道不怕吗?

一个姑娘家,当街揍人,若是被认出来……

陆云辞蹙眉。

手指无意识地伸进袖袋,触到那片柔软的花瓣。

“哟,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带笑的女声突然从头顶砸下来。

陆云辞猛地抬头——

陆云裳正蹲在窗沿上,一身胭脂色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见他抬头,她咧嘴一笑,直接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轻得像片叶子。

“大姐。”陆云辞无奈,“下次走门行吗?”

“走门多没意思。”陆云裳大剌剌地在他对面坐下,抢过他手里的粥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抹嘴,“你刚才那表情,活像丢了八百两银子——不对,你丢银子都没这么魂不守舍。”

陆云辞没接话,只低头理了理袖口。

陆云裳眯起眼,凑近了些:“不对劲。我们小辞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她伸手比划,“这种活人气儿?”

这话说得直白。陆云辞指尖一顿。

“让我猜猜,”陆云裳托着腮,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莫非是……遇见姑娘了?”

窗外的竹声忽然大了起来。

陆云辞抬眼,看向自家大姐。

陆云裳嫁的是掌管京城半数漕运和地下**的那位,明面上是富贵闲人,暗地里却是消息最灵通的主。

陆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有一半靠她周旋。

他沉默了半晌。

陆云裳也不催,只慢悠悠地嚼那根草茎。

“大姐。”陆云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能帮我查个人吗?”

“哦?”陆云裳挑眉,“谁这么大面子,让我们陆三公子动用人情?”

“一个穿石榴红裙衫的姑娘。”

陆云辞顿了顿,“今日申时三刻前后,在槐花巷……打了承恩公世子赵珩的人。”

陆云裳嘴里的草茎掉了。

她盯着自家弟弟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噗嗤”笑出声,越笑越大声,最后拍着桌子直不起腰:“我说今儿怎么听说赵珩那小子在医馆嚎呢!原来是你那位——”

“不是我那位。”陆云辞打断她,耳根却有些热。

“行行行,不是你那位。”陆云裳揩掉笑出来的泪花,眼里却闪着**,“石榴红裙衫,身手好,敢揍赵珩……这范围可不小。有别的特征吗?”

陆云辞沉吟片刻。

“她捂脸逃跑时,”他慢慢说,“耳朵很红。”

陆云裳愣了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

“成!”

她一拍大腿,“三日后给你消息。不过小辞啊——”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事儿父亲和大哥那儿,我可不会帮你瞒。”

“不必瞒。”陆云辞垂眸,端起已经凉透的粥碗,“我只是……好奇。”

陆云裳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揉了揉他脑袋:“行,你好奇。姐姐我就喜欢你这点儿活人气儿。”

她翻身又上了窗沿,回头冲他眨眨眼:“对了,赵珩那边我会打个招呼,让他别乱查——就说是我的人动的。”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陆云辞独自坐在窗前。

月光凉凉地铺了一地,他摊开掌心,那枚槐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可那股香气还在。

他忽然想起她踹人时,衣袂翻飞的样子。

像一团烧着的火。

而他这片沉寂了十五年的死水,第一次,被一粒火星溅到了。

夜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他低头,就着凉粥,慢慢吃完了那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