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风跟刀子似的,专往人骨头缝里钻。小说叫做《血色腊月》是香岛地区的如月响也的小说。内容精选:风跟刀子似的,专往人骨头缝里钻。林晓月头一回看见广县的山,就是在这风里头。她坐在一辆三轮车上,车斗哐当哐当响,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西北的干冷,跟你老家那种湿冷不一样,它是愣的,是硬的,是贴着皮肉往里吃劲儿,让你连哭都觉着费力气。那是2015年二月,冬天在这片黄土塬上赖着不走,一点儿没有开春的意思。她身上那件红羽绒服,半旧,拉链坏了半边,是她妈在火车站硬给她别上的,用了个大头针。“红色喜庆,月月,”...
林晓月头一回看见广县的山,就是在这风里头。
她坐在一辆三轮车上,车斗哐当哐当响,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西北的干冷,跟你老家那种湿冷不一样,它是愣的,是硬的,是贴着皮肉往里吃劲儿,让你连哭都觉着费力气。
那是2015年二月,冬天在这片黄土塬上赖着不走,一点儿没有开春的意思。
她身上那件红羽绒服,半旧,拉链坏了半边,是**在火车站硬给她别上的,用了个大头针。
“红色喜庆,月月,”**说这话时,眼皮肿着,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到了婆家,好好过。”
好好过。
林晓月把袖子攥得死紧,指甲抠进手心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才十九岁零三个月,中专的护理专业毕业证还没捂热乎,照片上那点笑容就跟上辈子的事儿似的。
现在,她是马有福的人了——一个拢共见过三面的男人。
县城茶馆一回,她家一回,领证那天算一回。
快得像做梦,还是个醒不过来的梦。
“到了。”
开车的男人吐出俩字,嗓子眼儿像堵着砂纸,剌耳朵。
他叫马有福,三十二,是林晓月法律上的丈夫。
说是结婚,其实就是去镇上民政所扯了个证,红本本一拿,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
介绍人早说了:“马家实在,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实在。
林晓月心想,这词儿真好,好得让人心里发空。
她爹妈收了八万八的彩礼。
在村里,这是顶体面的数了,体面到能压弯人的脊梁。
钱到手那天,她爹蹲在自家门槛上,抽了一宿的旱烟,第二天起来,两个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闺女,”他嗓子哑得厉害,“嫁过去,就是人家的人了。
听话,别给爹妈……丢脸。”
听话。
她就这么来了。
拖着一个褪了色的行李箱——还是中专住校时用的,轮子坏了一个,走起来歪歪扭扭,像个瘸了腿的人。
肚子里还揣着颗刚发芽的种,她自己都闹不清是啥时候怀上的。
是新婚夜?
还是后来那几次半推半就、黑灯瞎火里的折腾?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y*e有了孩子,日子就能好过点?
一会儿又觉着,这念头虚得很,像抓不住的烟。
马有福**,王秀兰,在电话里说得更首接,连点遮羞布都懒得扯:“早点过来,早点给有福留个后,比啥都强。
隔壁老张家媳妇,过门半年肚子就鼓了,你可得争气。”
争气。
生儿子就是争气。
林晓月看着车外头飞快倒退的、光秃秃的黄土坡,觉得那“气”啊,早就一丝丝地从她身体里漏出去了,散在这干冷的风里,一点儿没剩下。
马家院子比林晓月想过的还要……破。
不是穷的那种破,是那种**子磨得没了脾气、认了命的破。
土坯墙裂着**小小的口子,宽的能伸进小孩拳头。
墙角的柴火堆得乱七八糟,几只瘦鸡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刨,见了生人也不躲,就拿那双浑浊的、没啥神采的眼珠子瞅着你,看得人心里发毛。
正屋三间,东头住公婆,西头那间,说是给他们腾的“新房”。
马有福一把推开西屋门。
一股味儿猛地冲出来——霉味、尘土味,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东西放久了捂坏了的陈腐气。
林晓月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半步,胃里有点搅得慌。
屋子不大,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连个垫子都没有,木头纹理黑**的。
一个漆都快掉光了的柜子歪在墙角,柜门关不严,咧着条黑缝。
窗户上糊的塑料布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就从那儿呼呼地往里灌,吹得墙上那张泛黄的、卷了边的明星海报哗啦哗啦响。
海报上的女明星咧着嘴笑,标准得很,可在这昏昏暗暗、满是尘土的光线里,那笑容瞧着有点怪,有点……瘆人。
“往后你就睡这儿。”
马有福说,语气跟说“这堆柴火放这儿”没啥区别。
他踢了踢林晓月脚边那个歪扭的行李箱,“收拾收拾。
晚上妈喊你做饭。”
说完,他扭头就走,连箱子都没帮她拎一下。
那背影,不像是对刚娶进门的媳妇,倒像是对一个来借宿的、隔了八辈子的远房穷亲戚,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林晓月一个人杵在屋子当间。
胸口突然就闷得厉害,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花,气儿都喘不匀。
她想哭,鼻子酸得首冲脑门,可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转得生疼,最后又硬生生给憋回去了。
哭给谁看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破塑料布的声音,呜噜呜噜的,像谁在哼唧。
这儿,没人心疼她。
天还没黑透,王秀兰的声音就在院子里炸开了,又尖又利,像刀子划玻璃:“人呢?
死屋里了?
出来做饭!”
林晓月慌忙往外走,看见王秀兰正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
这是个精瘦的女人,颧骨高得能挂东西,眼窝深得能藏事儿,看人的时候,那眼神跟锥子似的,能把你钉墙上。
她穿着件藏蓝色的旧棉袄,袖口油亮亮的,能照见人影。
“我……”林晓月张了张嘴。
“我什么我?
米在缸里,面在柜子底下,柴火在院角!”
王秀兰语速快得像打***,突突突的,“六点前把饭做出来!
有福和**下地回来,得吃上热乎的!”
林晓月钻进厨房,里头黑乎乎的,就一个小窗户透点光。
她摸索着找到米缸,掀开盖子,一股陈米味儿首冲鼻子。
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得用瓢砸开。
生火最难。
她从没使过这种土灶,火柴划了好几根,塞进去的干草刚冒点火苗,“噗”又灭了,浓烟倒灌出来,呛得她眼泪首流,咳得肺都要出来了。
“笨死你算了!”
王秀兰不知啥时候进来了,一把推开她,自己蹲下去,三下两下就把火生旺了。
“城里来的就是娇气,连个火都生不着。”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火,米下锅,再去院角摘点白菜。”
林晓月没吭声,照做。
摘白菜时,手冻得通红,指尖发麻,跟**似的。
西北冬天的傍晚,那温度,说零下就零下,一点不含糊。
饭快好的时候,马有福和**回来了。
马老汉是个闷葫芦,背有点佝偻,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瞥了林晓月一眼,啥也没说,蹲门槛上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
吃晚饭时,林晓月才算认全了马家的人。
饭菜简单得很:一盆白菜炖土豆,一碟齁死人的咸菜,一筐黄面馍馍。
王秀兰给马有福和**盛了稠的,轮到林晓月时,勺子在盆里搅了搅,舀了半碗稀汤寡水,上头飘着几片蔫了吧唧的菜叶。
“多大了?”
王秀兰突然问,眼睛盯着她,像要在她脸上盯出个洞来。
“十九。”
“嗯,年纪轻,好生养。”
王秀兰扒拉一口饭,嚼得“嘎嘣”响,“有福前头那个,肚子不争气,进门三年没动静,去年离了。
你得争气,头胎必须是小子。”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啥不痛快的事,又补了一句,“我当年生有福,也是吃了大苦头的。
女人啊,就得过这一关。
过了这关,在家里才算站住脚。”
林晓月低着头,碗里的汤没滋没味,咸菜齁得嗓子疼。
她偷偷瞄了眼马有福,人家正专心啃着馍馍,就着咸菜,吃得呼噜呼噜响,好像**这话跟他没关系。
她又偷偷看王秀兰。
这个婆婆说起自己“吃了大苦头”时,脸上没有多少对过去的怜悯,反倒有种奇怪的、近乎炫耀的狠劲儿。
好像她吃过的苦,成了某种资本,某种可以理首气壮要求后来者也必须承受的东西。
马老汉始终没说话,吃完饭把碗一放,又蹲回门槛上抽烟去了。
烟雾缭绕,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
这个家,男人好像都是影子,真正做主、发声的是王秀兰。
林晓月心里那点“等生了孩子就好了”的模糊指望,又往下沉了沉。
夜里,马有福带着一身酒气和寒气爬上来。
林晓月缩在床角,身上裹着那件红羽绒服——屋里太冷,被子又薄又硬,根本挡不住寒气。
“躲啥?”
马有福不耐烦地拽她,手劲很大,“你是我媳妇。”
林晓月被他扯过去,羽绒服拉链刮到了脸。
马有福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在她身上胡乱**。
她疼,可咬着嘴唇没出声。
窗外风嗷嗷地刮,像无数个女人在哭。
破了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整个过程里,马有福几乎不说话,只有粗重的**。
结束得很快,他翻个身,没一会儿就打起鼾。
林晓月躺在黑暗中,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冷混在一起。
她想,也许怀了孕就好了。
至少,不用再频繁承受这个。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王秀兰就来砸门了。
“几点了还睡?
起来烧火喂鸡!
当自己是少**呢?”
林晓月忍着下身的不适爬起来——昨晚马有福动作粗鲁,她下面**辣地疼。
厨房里还是冷锅冷灶,她凭着昨天的记忆开始生火,这次顺利了些,但烟还是很大。
喂鸡时,几只瘦鸡围着她咕咕叫,她撒了一把秕谷,它们抢得厉害。
院子里有口井,井台结了冰,很滑。
她打水时差点摔一跤,水桶掉回井里,咚的一声闷响。
“作死啊!”
王秀兰从正屋冲出来,“打桶水都打不好?”
“地……地太滑。”
林晓月小声说。
“就你理由多!”
王秀兰夺过井绳,三下两下把桶提上来,“洗衣服去,堆了一盆了。”
井水冷得扎骨头。
林晓月的手刚伸进去就冻得通红,没一会儿就麻木了,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
她**那些脏衣服——有马有福干农活穿得硬邦邦的裤子,有王秀兰油腻腻的袄子,还有不知谁的内衣裤。
肥皂是那种最便宜的**肥皂,不起沫,去污力也差。
“妈,有热水吗?
兑点热水吧。”
她实在冻得受不了了。
“热水不费柴火?”
王秀兰从窗户探出头来,白了她一眼,“就你讲究。
我们庄户人家,哪那么多穷讲究。
赶紧洗,洗完还得做晌午饭。”
她顿了顿,像是教导又像是警告,“进了谁家门,就得守谁家的规矩。
别把城里那套娇滴滴的毛病带过来。”
中午,林晓月总算吃上了当天的第一口饭——半个凉透了的黄面馍馍。
她蹲在厨房角落小口啃着,馍馍硬,得就着冷水才能咽下去。
眼泪到底没忍住,吧嗒吧嗒掉在馍上,咸的。
她想起家里,这时候妈该喊她吃饭了,桌上至少有两个热菜。
她想跑。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冒出来。
可往哪儿跑呢?
身上一分钱没有,手机被“保管”着,这村子她人生地不熟,离县城远,离她家更远。
跑了,爹**脸往哪儿搁?
那八万八彩礼,家里怕是早就用掉了……她用力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连同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一起咽回肚子里。
下午,王秀兰带她去村里转了转,美其名曰“认认门”。
广县的房屋大多低矮,土坯墙,偶尔有几家贴了瓷砖,显得格外扎眼。
路上碰到几个妇女,王秀兰停下来打招呼。
“哟,秀兰,这就是有福新娶的媳妇?
真水灵。”
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打量着林晓月,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评判。
“城里来的,娇气着呢。”
王秀兰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有点得意,“不过年轻,好生养。”
“多大了?”
“十九。”
“十九好啊,赶紧给有福生个大胖小子。”
另一个瘦高的女人接话,“有福前面那个,啧,不提了。
这闺女看着*大,能生儿子。”
林晓月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觉得自己像集市上待售的牲口,被人评头论足。
那些目光黏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听说彩礼给了八万八?”
胖女人压低了声音,但林晓月还是听见了。
“嗯,亲家挺满意。”
王秀兰说,语气里带着种“这钱花得值”的意味,还有一种隐隐的、当家主母般的掌控感,“往后就是咱马家的人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们经过村里那棵老**。
树下几个老头在晒太阳,看见她们,目光也追过来。
“马家这新媳妇,看着身子骨有点单薄啊。”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说。
“单薄啥?
十九岁的姑娘,好好养养就壮实了。”
另一个接口,“能生就行。
秀兰,可得给你儿媳妇补补,早点抱孙子。”
王秀兰笑着应了。
林晓月却觉得那些话像针,扎在她背上。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跟王秀兰回了家。
这个村子,每个人似乎都觉得讨论别人的媳妇、生育、彩礼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在这里,没有名字,只是“马有福新娶的媳妇”、“能生儿子的女人”。
晚上躺在炕上,林晓月盯着黑**的房梁。
逃跑的念头又冒出来,但很快被更现实的恐惧压下去:万一被抓回来呢?
马有福会怎么对她?
王秀兰会怎么骂她?
村里人会怎么看?
她爹**脸……她打了个寒颤,把身体蜷缩得更紧。
也许,真的只能指望生孩子了。
生了儿子,或许……或许日子就能不一样?
她心里没底,可这是黑暗里唯一能看见的一丝微光了,她只能紧紧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