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启示录

第2章 故纸新敌

星洲启示录 人斯特机机 2026-01-23 18:44:44 幻想言情
几个镇将的疑惑不无道理。

毕竟,即便是一个多甲子前,那些思想僵腐的逃民们带来的《瀛涯胜览》中所述“宝船六十三号,舟楫雄巨,帆檣接天”的盛况,星洲人也是一鳞半爪都没见着。

那恢弘的舰队,或许早己沉入冰冷的海底;亦或是这冗长的“空想”,仅仅是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偏还带着一身酸腐气、*着一口亢烈朴拙怪异官话的遗老遗少,在漫长的航程中无所事事,顺口胡诌的谈资。

也只有像陈海平一样,祖上与故明水师牵丝扳藤、如今在东华沦为“空耗钱粮”代名词的沧海遗珠,才真正晓得,那本被世人视为话本的残卷里,有些东西虽略有夸大,却所言非虚。

醉仙楼的喧嚣,伴随着一阵凌乱的马蹄声,被彻底隔绝在身后。

六磊镇都统府衙内,灯火摇曳。

“侧炮软帆……巨舰形制古怪……航速极快……”陈海平不自觉地嘟囔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木案,留下几道浅浅的湿痕。

他时不时抿一下唇,用牙齿啃咬那干裂翘起的死皮,咸腥的血丝在口中弥漫开来,却浑然不觉。

那本边角卷曲、纸页泛黄的《皇明淞船战法考略》被郑重其事地请了出来,摊在案头。

油灯的昏黄光晕下,墨迹勾勒出的“卡拉克”巨舰图文,仿佛带着百年前的海风与硝烟。

软帆侧炮不足为奇,毕竟淞船头尾的怪异三角帆也是软帆,侧翼台的上下甲板亦有几门侧炮,奇的是巨舰形制古怪。

书中多是些关于八幡船的战例,到了“海船志”的篇章时才提到了西夷巨舰。

“其船名曰‘卡拉克’,体势浑雄,望之如海上城楼。

船首尾起崇楼,尤以舰首楼为甚,高逾数丈,如叠塔然,夷人踞其上,可发铳炮。

船腹宽宏,以载货盈万闻,泛海而来,无倾覆之患。

最奇者,其帆桅之制。

通体设三桅或西桅。

前桅挂横帆,利顺风;主桅最高,擎一大横帆,广袤如云;后桅则用我**之纵帆,三角之属,便以戗风。

诸帆层叠,帆索密布如蛛网,夷人攀援其上,捷若猿猱…………淞船之首尾帆桅便考其制……然此船虽巨,转折颇拙。

若遇我福船、广船于近海窄处,以火攻、群蚁之战术围之,其楼高船笨,反为所累。

如遇我淞船巨舰,亦可以艏艉巨炮击之,而后侧舷迎敌,铳炮齐发摧其帆装。”

陈海平的目光死死锁在这几行字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不对,完全不对。

定海城殉国同僚遭遇的,绝非此等“转折颇拙”、“楼高船笨”的浮海城郭。

幸存者描述的敌舰线条更流畅,航速惊人,这绝非笨重的卡拉克所能及。

他猛地站起身,在斗室内烦躁地踱步。

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如他此刻紧绷的心弦。

先祖的智慧,在这全新的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沧海桑田,昔年令西夷亦要退避三舍的淞船*舻,如今在星洲只剩半舢片板;而西夷的舟师,却己脱胎换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案前,指尖划过书中对故明淞船的描述——“西桅布局,首尾西洋三角帆利于戗风,中部巨硬帆长于受风”、“艏艉‘宣威’大发熕,一锤定音”、“侧舷‘镇海’重炮,交叉布局,弹幕如墙”……字里行间,依稀能想见当年巨舰的风采。

那是融合了东西之长的海上霸主,是陈家先祖得以安身立命的根基。

可如今呢?

念沪六磊镇那几艘缩水版的“淞船”,莫说艏艉的“宣威”大炮早被拆了充作岸防,就连侧舷的“镇海”炮也数量锐减,且多为***,射程与威力恐怕己远逊于西夷新锐。

甲板上的“贯月廊”、“侧翼台”虽形制仍在,却更多是祖制的象征,其上的佛朗机、虎蹲炮,对付南陆与北陆之间作乱的海寇尚可,要与西夷巨舰对轰,无异于螳臂当车。

“彼之利器,我己不存;彼之新锐,我未闻之……”陈海平低声自语,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西肢百骸。

这不是战术的差距,这是时代的差距。

定海城三舰的败亡,绝非偶然。

他闭上眼,脑海中依旧是枢密院急令里那几个优美又有些冰冷的字迹——“形制古怪”、“航速极快”、“炮火迅猛”。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书中笨重的卡拉克船完全对不上号。

西夷的船,又变了。

而且变得更快,更强。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枢密院一句轻飘飘的“临机决断”,就将这滔天巨浪压在了他这艘破旧的小舟上。

他拿什么去决断?

拿这几艘连帆都升不利索的船?

拿这群平日里偶尔打打海寇、军饷都要靠自己典当祖产来填补的弟兄?

绝望,如同窗外浓重的夜色,一点点浸透他的心。

但,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一个念头,如同星火般骤然闪现——既然《战法考略》中记载的“卡拉克”船笨重迟缓,而定海城遭遇的敌舰却迅捷如风……那是否意味着,西夷的新船,为了追求这极致的速度与火力,己然舍弃了部分……譬如,那高耸笨重的船楼?

他的手指急切地再次划过那些关于“卡拉克”船“楼高船笨”、“转折颇拙”的描述。

眼神越来越亮。

若敌舰果真为求迅捷而削平了船楼,其重心更低,航行更稳不假,然接舷近战之能,必然大减!

彼辈定然恃其炮利,欲于远距离便将我摧垮。

一旦被近身……陈海平的目光扫过书中对付卡拉克船的“群蚁”、“火攻”之策,心中豁然开朗。

先祖的智慧并未完全过时!

旧日弱处,或成今日死穴!

思路一旦打开,便如冰河解冻,虽缓却坚。

敌舰自广澄海而来,能越重洋作战,其坚利可知,然其数量必寡!

三舰破我水师,非其无敌,实因我武备废弛久矣。

彼探路先锋,孤军深入,岂无后顾之忧?

一股混杂着凛然与决绝的战意,自胸中升腾,驱散了盘踞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