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鸿返乡记
第1章 清溪站的雪
张俊鸿在绿皮火车的颠簸里醒了第三回。
后颈贴着车窗的凉，像老家冬天井沿结的薄冰，他抬手抹了把玻璃上的霜花，指腹蹭出一片模糊的透明——窗外是连绵的白，田埂裹着雪，电线杆子像瘦高的哨兵，顶着一头蓬松的雪帽往后退。
“前方到站，清溪站。”
广播里的女声裹着电流杂音，像浸了水的棉花，软乎乎却扎耳朵。
张俊鸿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他低头摸了摸工装夹克内袋，硬邦邦的存折硌着掌心，八万七千六百三十五块，每个数字都在五年里被他摸得发烫。
对面铺的刘叔还在打鼾，口水浸湿了半片蓝布枕巾，行李架上的蛇皮袋晃了晃，掉下来两根干玉米须。
那是刘叔要带给**打工的儿子的，上车时他翻来覆去说：“俺娃就好这口，煮粥香。”
张俊鸿把玉米须捡起来，塞进蛇皮袋的缝隙里，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他想起自己的背包，侧兜装着给母亲买的降压药，是**人民医院开的，医生说比镇上药店的见效快，他特意多买了三盒。
火车进站时晃了一下，张俊鸿拎着背包站起来，牛仔裤膝盖处的补丁被扯得发紧。
那补丁是他自己缝的，同色的线，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练出来的手，捏惯了螺丝刀，捏针线也稳。
他把铺位的薄被叠得方方正正，像在厂里整理工位那样，连枕头上的褶皱都捋平了。
出了站，雪粒子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清溪站还是老样子，红砖房的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土红色，“清溪站”三个烫金大字缺了右下角，风一吹，门楣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出站口挤满了接人的，举着写着名字的纸牌，呵出的白气在冷天里凝成小云朵，飘着飘着就散了。
张俊鸿没看见母亲，却先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枝桠光秃秃的，却透着股硬气，像爷爷生前拄的那根枣木拐杖。
他小时候爬这棵树掏鸟窝，母亲总在树下叉着腰喊：“俊鸿！
快下来！
摔断腿俺可不治你！”
那时候母亲的声音亮，像村口的大喇叭，现在想来，却觉得眼眶发涩。
“小伙子，打车不？
到清溪村十块！”
穿军大衣的师傅凑过来，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张俊鸿摇摇头：“不了，我走回去。”
五公里路，他走了十几年，从小学走到高中，夏天踩着露水，冬天迎着雪，鞋底磨破了好几双。
现在虽然通了村村通公交，但他想走慢些，想看看这五年没见的老家。
雪下得软，落在头发上就化了。
路边的麦田盖着层薄雪，像铺了块白毯子，麦苗从雪缝里探出头，嫩绿色的，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田埂上的枯草挂着冰碴，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走了半个钟头，他看见远处的村庄了——红瓦白墙的房子错落着，屋顶的雪像戴了顶棉**，烟囱里冒的炊烟裹着雪雾，晕开一片暖黄。
村口的小卖部换了招牌，“便民超市”西个红漆字亮堂堂的，老板娘李婶正趴在柜台上算账，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账本上：“这不是俊鸿吗？
可算回来了！
**前几天还跟俺念叨，说你该到了！”
“李婶，俺回来了。”
张俊鸿笑着点头，看见超市货架上摆着他小时候爱吃的水果糖，玻璃罐子里的糖纸闪着光。
“快回去！
**肯定在门口扫雪呢！”
李婶推着他的胳膊，眼里的笑像暖炉里的火。
张俊鸿往前走，水泥路铺到了家门口，比以前的土路好走多了。
路边的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快过年了，村里己经有了年味。
他看见王**家的两层小楼，院子里停着辆黑色的轿车——去年视频时，王**说自己开了养鸡场，赚了钱，要盖村里最气派的房子。
再走几步，就到自家门口了。
三间青砖瓦房，墙面上的白灰掉了些，露出底下的青砖，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院子里的苹果树还在，树**以前粗了，枝桠上积着雪，光秃秃的。
一个穿枣红色棉袄的身影在门口扫雪，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比以前驼了，手里的扫帚举得有些吃力。
“妈。”
张俊鸿的声音发哑，像被雪冻着了。
王秀兰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儿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摸张俊鸿的脸，又摸他的胳膊，指尖的粗糙蹭得他脸颊发疼：“回来就好……咋瘦了这么多？
在外面没吃饱？”
“妈，俺吃得多，就是累瘦的。”
张俊鸿笑着，把背包递过去，“给您买的降压药，医生说一天一次，饭后吃。”
王秀兰接过包，手还在抖，她没看药，只是拉着儿子往屋里走：“快进屋！
灶上炖着鸡汤呢，你最爱喝的，俺凌晨西点就起来炖了。”
屋里烧着煤炉，暖意裹着煤烟味扑过来，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响。
桌子上摆着炒花生、腌萝卜，都是张俊鸿爱吃的。
王秀兰给他倒了杯热水，又从炉边摸出个烤红薯，剥了皮递过来：“快吃，还热乎着呢，甜得很。”
张俊鸿咬了一口红薯，甜丝丝的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
他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突然觉得，五年里在流水线上熬的夜、吃的泡面、受的委屈，都值了。
“妈，俺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他说。
王秀兰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身，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不敢相信：“真的？
不走了？”
“嗯。”
张俊鸿点头，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俺想在家乡做点事，守着您。”
王秀兰的眼泪“吧嗒”掉在棉袄上，她擦了擦，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
好！
不走了好！
你想做啥就做啥，妈支持你！”
那天晚上，母子俩聊到后半夜。
煤炉里的火渐渐小了，王秀兰把攒了五年的话都倒了出来：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村西头的老周头去年没挺过去，走的时候还念叨着俊鸿咋还不回来；村东头的合作社去年种了草莓，卖得挺好，就是冬天冻坏了不少。
张俊鸿也说，说**的电子厂，说流水线上的机器一天二十西小时转，说出租屋的邻居是个西川姑娘，总给他带辣椒酱；说他攒钱的时候，每个月只留五百块生活费，剩下的都存起来，就等着回来的这天。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静悄悄的。
张俊鸿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在隔壁屋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得很——像船泊了岸，像鸟归了巢，像他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后颈贴着车窗的凉，像老家冬天井沿结的薄冰，他抬手抹了把玻璃上的霜花，指腹蹭出一片模糊的透明——窗外是连绵的白，田埂裹着雪，电线杆子像瘦高的哨兵，顶着一头蓬松的雪帽往后退。
“前方到站，清溪站。”
广播里的女声裹着电流杂音，像浸了水的棉花，软乎乎却扎耳朵。
张俊鸿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他低头摸了摸工装夹克内袋，硬邦邦的存折硌着掌心，八万七千六百三十五块，每个数字都在五年里被他摸得发烫。
对面铺的刘叔还在打鼾，口水浸湿了半片蓝布枕巾，行李架上的蛇皮袋晃了晃，掉下来两根干玉米须。
那是刘叔要带给**打工的儿子的，上车时他翻来覆去说：“俺娃就好这口，煮粥香。”
张俊鸿把玉米须捡起来，塞进蛇皮袋的缝隙里，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他想起自己的背包，侧兜装着给母亲买的降压药，是**人民医院开的，医生说比镇上药店的见效快，他特意多买了三盒。
火车进站时晃了一下，张俊鸿拎着背包站起来，牛仔裤膝盖处的补丁被扯得发紧。
那补丁是他自己缝的，同色的线，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练出来的手，捏惯了螺丝刀，捏针线也稳。
他把铺位的薄被叠得方方正正，像在厂里整理工位那样，连枕头上的褶皱都捋平了。
出了站，雪粒子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清溪站还是老样子，红砖房的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土红色，“清溪站”三个烫金大字缺了右下角，风一吹，门楣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出站口挤满了接人的，举着写着名字的纸牌，呵出的白气在冷天里凝成小云朵，飘着飘着就散了。
张俊鸿没看见母亲，却先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枝桠光秃秃的，却透着股硬气，像爷爷生前拄的那根枣木拐杖。
他小时候爬这棵树掏鸟窝，母亲总在树下叉着腰喊：“俊鸿！
快下来！
摔断腿俺可不治你！”
那时候母亲的声音亮，像村口的大喇叭，现在想来，却觉得眼眶发涩。
“小伙子，打车不？
到清溪村十块！”
穿军大衣的师傅凑过来，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张俊鸿摇摇头：“不了，我走回去。”
五公里路，他走了十几年，从小学走到高中，夏天踩着露水，冬天迎着雪，鞋底磨破了好几双。
现在虽然通了村村通公交，但他想走慢些，想看看这五年没见的老家。
雪下得软，落在头发上就化了。
路边的麦田盖着层薄雪，像铺了块白毯子，麦苗从雪缝里探出头，嫩绿色的，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田埂上的枯草挂着冰碴，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走了半个钟头，他看见远处的村庄了——红瓦白墙的房子错落着，屋顶的雪像戴了顶棉**，烟囱里冒的炊烟裹着雪雾，晕开一片暖黄。
村口的小卖部换了招牌，“便民超市”西个红漆字亮堂堂的，老板娘李婶正趴在柜台上算账，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笔“啪”地掉在账本上：“这不是俊鸿吗？
可算回来了！
**前几天还跟俺念叨，说你该到了！”
“李婶，俺回来了。”
张俊鸿笑着点头，看见超市货架上摆着他小时候爱吃的水果糖，玻璃罐子里的糖纸闪着光。
“快回去！
**肯定在门口扫雪呢！”
李婶推着他的胳膊，眼里的笑像暖炉里的火。
张俊鸿往前走，水泥路铺到了家门口，比以前的土路好走多了。
路边的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快过年了，村里己经有了年味。
他看见王**家的两层小楼，院子里停着辆黑色的轿车——去年视频时，王**说自己开了养鸡场，赚了钱，要盖村里最气派的房子。
再走几步，就到自家门口了。
三间青砖瓦房，墙面上的白灰掉了些，露出底下的青砖，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院子里的苹果树还在，树**以前粗了，枝桠上积着雪，光秃秃的。
一个穿枣红色棉袄的身影在门口扫雪，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比以前驼了，手里的扫帚举得有些吃力。
“妈。”
张俊鸿的声音发哑，像被雪冻着了。
王秀兰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儿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摸张俊鸿的脸，又摸他的胳膊，指尖的粗糙蹭得他脸颊发疼：“回来就好……咋瘦了这么多？
在外面没吃饱？”
“妈，俺吃得多，就是累瘦的。”
张俊鸿笑着，把背包递过去，“给您买的降压药，医生说一天一次，饭后吃。”
王秀兰接过包，手还在抖，她没看药，只是拉着儿子往屋里走：“快进屋！
灶上炖着鸡汤呢，你最爱喝的，俺凌晨西点就起来炖了。”
屋里烧着煤炉，暖意裹着煤烟味扑过来，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响。
桌子上摆着炒花生、腌萝卜，都是张俊鸿爱吃的。
王秀兰给他倒了杯热水，又从炉边摸出个烤红薯，剥了皮递过来：“快吃，还热乎着呢，甜得很。”
张俊鸿咬了一口红薯，甜丝丝的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
他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突然觉得，五年里在流水线上熬的夜、吃的泡面、受的委屈，都值了。
“妈，俺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他说。
王秀兰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身，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不敢相信：“真的？
不走了？”
“嗯。”
张俊鸿点头，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俺想在家乡做点事，守着您。”
王秀兰的眼泪“吧嗒”掉在棉袄上，她擦了擦，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
好！
不走了好！
你想做啥就做啥，妈支持你！”
那天晚上，母子俩聊到后半夜。
煤炉里的火渐渐小了，王秀兰把攒了五年的话都倒了出来：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村西头的老周头去年没挺过去，走的时候还念叨着俊鸿咋还不回来；村东头的合作社去年种了草莓，卖得挺好，就是冬天冻坏了不少。
张俊鸿也说，说**的电子厂，说流水线上的机器一天二十西小时转，说出租屋的邻居是个西川姑娘，总给他带辣椒酱；说他攒钱的时候，每个月只留五百块生活费，剩下的都存起来，就等着回来的这天。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静悄悄的。
张俊鸿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在隔壁屋的呼吸声，心里踏实得很——像船泊了岸，像鸟归了巢，像他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