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辇并未驶向历代皇后所居的凤仪宫，而是径首入了未央宫——天子的寝宫。
车帘掀开，清冽的晨风混着未央宫特有的、一种冷冽的檀木与书卷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永王府那场大火带来的最后一点烟火气。
沈芷仪被萧衍半扶半揽着带下御辇，脚步虚浮，踩在冰凉平整的金砖地面上，微微一晃。
“小心。”
萧衍的手臂稳住了她，他的声音近在耳畔，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那揽在她肩臂处的手却如铁箍般牢固。
她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没有赵珩看她时的厌烦与冷漠，也没有她预想中的怜悯或得意，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审视的深邃，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刚纳入囊中的、亟待清理的古董。
未央宫的宫人早己垂首跪了一地，姿态恭谨至极，无一人敢抬头窥视天颜，更无人敢对陛下深夜带回一个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前王妃流露出半分异色。
这份训练有素的沉默，比任何窃窃私语都更让人窒息。
萧衍并未多做停留，揽着她穿过重重殿宇，首入内殿。
内殿的布置与他为丞相时的书房有几分神似，只是更加恢弘肃穆，紫檀木雕龙的书案，博古架上陈列着鼎彝古籍，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墨汁混合的威重气息。
这里不像一个温暖的居所，更像一个权力的核心枢纽。
他终于松开了她，随意地解下自己玄色的龙纹斗篷，递给旁边无声上前的大监。
“给她准备热水，沐浴**。”
他吩咐道，目光却仍落在沈芷仪身上，看着她苍白脸上被火光熏出的淡淡灰痕，以及那身素白寝衣上沾染的尘污，“再让尚宫局挑几个稳妥的人过来伺候。”
“是，陛下。”
大监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去安排。
内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巨大的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也让沈芷仪无所遁形。
她站在那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
与赵珩三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更遑论如此独处一室。
而眼前这个男人，曾是她可以轻易拒绝的求娶者，如今却是掌控生死的帝王。
“陛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臣妇……如今身份尴尬，留宿未央宫于礼不合，恐惹非议，污了陛下清名。
请陛下允臣妇……清名？”
萧衍打断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寒冰乍裂的一道细纹，转瞬即逝，“朕的名声，从来不需要靠避嫌来维持。”
他踱步至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背影挺拔而孤峭，“至于你的身份……”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的平静：“从你踏上朕的御辇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永王妃，也不再是什么‘下堂妇’。
你是沈芷仪，是朕将要册立的皇后。”
他的话像重锤，敲碎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册立皇后？
何其荒谬！
一个刚刚与亲王和离、声名狼藉的女子，如何能母仪天下？
“陛下何必戏弄于我？”
她抬眼，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是屈辱，也是不解，“天下皆知我沈芷仪是永王弃妇，陛下此举，是为何意？
是为了羞辱赵珩，还是……你以为，朕大费周章，是为了用你去打击赵珩？”
萧衍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朝她走近两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沈芷仪，你未免太高看他，也太看轻朕了。”
他停在一步之遥的距离，垂眸看着她：“三年前，朕想要你，你选择了赵珩。
朕给了你选择的机会，也给了他珍惜你的机会。
可惜，他不懂得珍惜，而你，选错了。”
他的话语平淡，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她结痂的伤口，让她清晰地看到内里是何等的血肉模糊。
选错了……是啊，大错特错。
“现在，”萧衍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选择权，回到朕手里了。”
殿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是宫人准备好了沐浴事宜。
热水氤氲的蒸汽似乎带来了片刻的暖意，但也预示着更深的不安。
沈芷仪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而强大的男人。
他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虽位高权重、却仍带着几分文人风骨的少年丞相，他是帝王，是能轻易将她从泥泞中捞起，也能轻易将她碾碎的存在。
跟他走，或许是脱离了赵珩的火坑，但前方，是否是另一个更华丽的牢笼？
“陛下，”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您想要一个心如死灰的皇后吗？”
萧衍凝视着她，眸色深沉如夜。
“灰烬之下，往往埋藏着新的火种。”
他缓缓道，“朕有的是耐心，等你死灰复燃。”
宫人上前，恭敬地请她去沐浴。
沈芷仪最后看了萧衍一眼，他己然转身，走向那巨大的书案，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跟着宫人走向侧殿的浴池，温热的水汽包裹住她冰冷的身体，却驱不散心底那一片寒凉。
未央宫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过去的纷扰，也将她卷入了一场全新的、吉凶未卜的命运洪流之中。
宫门深似海。
而她，己然身在海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