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白凌浪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凝滞,源于某种深植于混沌意识底层的、近乎本能的陌生感。
触碰?
与他人肌肤相接?
在他的记忆里,这似乎总是与推搡、踢打、或是抢夺食物时粗暴的抓挠联系在一起。
温暖、洁净、带着善意的触碰,是一个完全空白的领域。
他的手悬在半空,瘦小,脏污,指甲破裂,带着常年累积的污垢和细微的伤痕,与眼前那只莹白如玉、仿佛散发着淡淡微光的手,形成了宛如云泥之别的对比。
白衣女子——藏色散人,并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耐心。
她看着男孩眼中那片空洞的荒原,看着那荒原上因她的出现而偶然卷起的、微不可察的尘埃。
她能看到他躯壳深处那残破不全的魂魄,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却也顽强地维系着最后一点灵光。
“别怕。”
她的声音更柔和了些,像春日里最轻柔的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我不会伤害你。”
怕?
白凌浪不理解这个词。
他只是在处理一个前所未有的“情境”。
这个情境里,没有攻击,没有驱逐,只有一道光,和一只伸过来的手。
最终,那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那死寂世界中唯一一点异样的“吸引”,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迟疑。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藏色散人的指尖。
冰凉,粗糙,沾着尘土。
温暖,细腻,带着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药草的清新气息。
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碰撞在一起。
藏色散人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她的手稳稳地向前,轻轻握住了那只脏污的小手。
她的力道很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将一股温和的、如同暖流般的气息,透过相触的皮肤,缓缓渡入白凌浪的体内。
那暖流所过之处,仿佛冻结的经脉开始微微松动,常年萦绕不散的阴寒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白凌浪空洞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投入古井的石子终于激起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身体本能地向着那温暖的来源靠近了一点点。
藏色散人微微一笑,拉着他的手,轻轻用力,将他从地上带了起来。
男孩的身体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站起来时脚步有些虚浮踉跄,显然是长久蜷缩和营养不良所致。
“能走吗?”
她问。
白凌浪没有回答,只是试着迈开腿。
腿脚有些麻木,但他努力维持着平衡,跟着她的牵引,一步步走出这个他蜷缩了不知多久的阴暗角落。
当他完全走出巷子的阴影,暴露在黄昏最后的天光下时,周围零星的路人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一个如此洁净出尘、气度不凡的仙子,牵着一个肮脏狼狈、如同小乞丐般的男孩,这组合实在太过突兀。
窃窃私语声传来。
“那不是……那个小傻子吗?”
“这仙子是谁?
怎么牵着他?”
“啧啧,真是怪事……”藏色散人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步伐,迁就着男孩虚弱的速度,牵着他,坦然自若地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
她的白色衣裙在渐暗的暮色中仿佛自带柔光,与周遭灰扑扑的景物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场子,让那些议论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白凌浪被动地跟着,他的感官依旧隔着一层膜,但周遭的一切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
街边店铺悬挂的幌子在风里飘动,小贩吆喝的声音,食物蒸腾的热气,马车碾过路面的辘辘声……这些平日里模糊的**音,此刻似乎被放大了,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耳中。
是因为牵着这只手吗?
还是因为那流入体内的暖流?
他不知道。
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偶尔会扫过街边那些他曾经漠然以对的景象。
卖糖人的老爷爷手巧地捏着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着队,刚出笼的包子散发着面食和肉馅混合的香气;一个穿着花衣裳的小女孩拿着风车咯咯笑着跑过……这些色彩,这些声音,这些气味,依旧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喜欢”、“想要”或者“快乐”的情绪,但它们的存在感,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藏色散人似乎并不急着去什么地方,她牵着他,步伐从容,偶尔会停下脚步,买一个刚出炉的、散发着麦香和芝麻香的烧饼,塞到白凌浪手里。
“吃点东西。”
她说。
白凌浪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烧饼,犹豫了一下,还是像以往一样,首接往嘴里塞。
牙齿咬破酥脆的外皮,接触到柔软的内里,麦子的甜香和芝麻的焦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味道,似乎和以前吃的馊馒头、干硬饼子是一样的,又似乎有些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这东西吃下去,胃里那股灼烧般的空虚感被抚平的速度快了一些。
藏色散人看着他狼吞虎咽却依旧面无表情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惜,也有思索。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轻声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水囊,拔开塞子递给他,“喝点水,别噎着。”
白凌浪接过水囊,学着旁边路人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口。
清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带着一丝甘甜。
他默默地吃着,喝着,藏色散人就在旁边站着,替他挡开了一些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
吃完烧饼,藏色散人继续牵着他往前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客栈前。
客栈门口悬挂着“悦来客栈”的匾额,两侧灯笼高照,伙计衣着干净,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迎送着客人。
当藏色散人牵着白凌浪准备进去时,那伙计脸上热情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目光落在白凌浪身上,露出了明显的为难和嫌弃。
“这位仙子,您这是……”伙计**手,试图委婉地阻止,“我们客栈,这,这位,这位小客人恐怕不太方便……”藏色散人神色未变,只是目光淡淡地扫了那伙计一眼。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伙计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准备一间上房,打几桶热水来。”
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再多备些清淡易消化的吃食。”
说着,她指尖微动,一小锭银子便轻巧地落在了伙计手中。
那银子成色极好,分量十足,足够包下那间上房好几日还有富余。
伙计掂量着手中的银子,又偷眼看了看藏色散人气度不凡的仪态,脸上的为难立刻被谄媚所取代:“好嘞!
仙子楼上请!
热水和饭菜马上就来!
保证让您和这位……这位小公子满意!”
他侧身让开,躬身请他们入内,再不敢多看白凌浪一眼。
踏入客栈大堂,温暖干燥的空气夹杂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堂内用餐的客人不少,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当看到藏色散人和她牵着的白凌浪时,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充满了惊讶、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鄙夷。
白凌浪对这一切依旧缺乏反应,他只是被动地跟着藏色散人,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带着泥污的脚印。
藏色散人却仿佛置身于无人之境,她牵着男孩,目不斜视地跟着引路的伙计,一步步走上楼梯,将满堂的窃窃私语和各异目光,都隔绝在了身后。
楼梯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廊道里点着灯,光线柔和。
伙计将他们引至走廊尽头一间宽敞洁净的客房外,推**门:“仙子,您请,热水和饭菜稍后就到。”
藏色散人点了点头,牵着白凌浪走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
房间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桌椅床铺整洁,窗明几净,与外面那个肮脏混乱的世界仿佛是两个天地。
藏色散人松开了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夜晚清冷的空气流入。
她回身,看着站在房间中央,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的男孩。
他依旧那么站着,浑身脏污,与这干净雅致的房间格格不入。
但那双向来空洞的眼眸,在客栈明亮的灯光下,似乎比在阴暗小巷里时,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光。
是因为光线的折射吗?
还是因为这一路走来,那残破的魂魄,终究是吸入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藏色散人走到他面前,再次蹲下,与他平视。
她的目光温和而专注,仿佛要透过那层脏污的外表,看清他灵魂本来的模样。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会照顾你。”
白凌浪看着她,没有任何回应。
这句话的含义,对他而言,依旧过于复杂深奥。
但藏色散人并不在意。
她伸出手,没有再去碰他脏污的手,而是轻轻拂开他额前纠结的、沾着泥块的发丝,露出了他完整的、虽然脏污却依稀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庞。
她的指尖带着温暖的灵力,拂过时,带来细微的*意。
白凌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
藏色散人看着他眼中那细微到极点的变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没关系,”她柔声道,像是在对他承诺,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们慢慢来。”
窗外,是夷陵小镇沉入睡眠的寂静。
窗内,一盏灯,两个人,一段全新的、未知的旅程,刚刚拉开序幕。
精彩片段
幻想言情《成为藏色散人弟子后》,主角分别是白凌浪白凌浪,作者“司纯灵笙”创作的,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如下:寒意是有的,但并非刺骨,更像是一种无孔不入的、粘稠的背景,附着在皮肤上,渗透进单薄破烂的衣衫里。饿,也是有的,胃囊空瘪地贴着脊骨,偶尔发出细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呜咽。但这些感觉都隔着一层什么,模糊,遥远,像是透过蒙尘的旧琉璃去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戏台是这座不知名小城的肮脏角落,蜷缩在两家店铺后墙夹缝形成的阴影里,勉强能挡去一些斜刮的雨丝和路人偶尔投来的、带着嫌恶或怜悯的目光。他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