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海未央

第1章 雪夜惊鸿

星沉海未央 午夜的恐怖 2026-01-24 05:19:54 悬疑推理
雍京的冬夜,是被朱门酒肉与冻死骨共同撕扯成的破碎画卷。

戌时正,暮鼓余音早己散尽。

鹅毛般的雪片自墨色天幕倾泻而下,将三百年的帝都层层覆盖。

皇城巍峨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了棱角,只余下几点孤零零的宫灯,如同蛰伏巨兽昏黄的眼。

朱雀大街上积雪己没踝,更夫裹紧破旧棉袄,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缩着脖子匆匆而行,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里显得格外稀疏寥落。

与主干道的冷清相反,达官显贵聚居的城东,却是另一番景象。

高门府邸前车马并未因大雪绝迹,描金绘彩的马车碾过积雪,留下深深辙痕,檐下悬挂的气死风灯照出一片暖黄,映着门口石狮身上厚厚的雪顶,与门内隐约传来的丝竹宴饮之声交织,勾勒出盛世将熄、余温犹存的虚假暖色。

而在这片繁华边缘,靠近皇城西侧的雍河崔氏府邸,一处最为偏僻的院落里,寒冷仿佛凝成了实质。

崔令姜放下手中蘸饱了墨的笔,对着昏黄烛火,轻轻呵了口气。

白雾氤氲,模糊了面前宣纸上刚刚绘就的繁复机括图样——那是《天工开物·补遗》中记载的前朝“九转同心锁”的内部构造,她凭着三年前偶然翻阅时的记忆,耗时月余,才勉强复原了七分。

指尖己冻得有些僵麻,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湖绸夹袄,面料虽还算细软,却根本抵不住这渗骨的寒意。

这身打扮,连同她此刻谨小慎微的神情,都恰到好处地告诉我们,她的身份。

——一个在崔氏门阀之下、无依无靠的旁支庶女。

“小姐,”丫鬟芸儿端着一盏小小的手炉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语气里带着心疼的关切,又掺杂着些许无奈,“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去给夫人请安,早些歇了吧。

这炭火……今日份例就只这些了。”

崔令姜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丝柔顺的、几乎刻进骨子里的笑意,接过那几乎感觉不到多少暖意的手炉:“有劳你了,芸儿,我再看会儿书就睡。

你早点歇了吧。”

芸儿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那您别熬太晚,仔细眼睛。”

便悄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院落里便只剩风雪呜咽的声音,以及远处主宅方向隐约飘来的、似有似无的笙箫乐曲——那是长房嫡出的三公子今日宴请宾客,据说还请了京中最负盛名的云韶班唱曲。

暖黄烛火在崔令姜沉静的眸子里跳动了一下。

她维持着那副温顺的姿态,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院外巡夜婆子踩着雪的脚步声蹒跚远去后,眼底那层柔顺的薄冰悄然碎裂,露出一丝深藏的疲惫与锐利。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窄的缝隙。

寒风立刻尖啸着扑入,卷着雪沫,瞬间扑上了她的脸颊,刺得肌肤生疼。

她望向屋外,入目一片雪白,忽然间,她目光却骤然定住——在院墙角落那株早己枯死的老梅虬枝下,一团深色的物事在剧烈地挣扎扑腾,搅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里,那动静微弱,却惊心动魄。

不是野猫。

那挣扎的姿态,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和不甘。

崔令姜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一种莫名的感觉袭上心头,只迟疑了极短的一瞬,便果断地系上那件连风毛都有些稀疏的旧斗篷,悄无声息地推**门,蹑足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积雪瞬间淹没了她的绣鞋,冰冷刺骨。

她快步走到墙根下,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体型颇大的猛禽,羽翼是罕见的墨蓝色,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冷金属光泽,此刻它一只翅膀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暗红的血液不断渗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狼藉。

它似乎力竭,不再剧烈扑腾,只是昂着头,琉璃般的眼珠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警惕而骄傲,鸟喙紧闭,透着一股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崔令姜的心轻轻一揪。

这般神骏的禽鸟,绝非京中勋贵惯常豢养的猎鹰或玩赏之物,更不该莫名出现在她这被遗忘的偏僻院落。

她蹲下身,解下腰间束着的青色丝绦,动作尽可能轻缓地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混合在风声中:“莫怕……我不会伤你。”

那墨蓝色的猛禽猛地扭过头,眼中凶光毕露,试图用利喙啄她,却因伤势过重,只是徒劳地晃动了一下。

崔令姜不再犹豫,极快且精准地用丝绦将它受伤的翅膀小心地固定住,避免二次损伤。

正当她准备将这沉重的鸟儿抱起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它那只冻僵的利爪,爪上似乎系着什么东西……!

她凝神看去,只见爪上牢牢缚着一枚比铜钱略小的玄色令牌,非金非铁,触手冰寒彻骨,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能看清上面阴刻着极其繁复奇异的图案——无数细密的星辰轨迹环绕着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那星辰的刻痕细如发丝,却排列得极具某种玄奥的韵律,看久了竟让人微微晕眩。

这是……什么?

崔令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旋即加速跳动起来。

她自**有着超乎常人的记忆力,过目不忘,加之为了排遣深闺寂寞,更是将大部分时光都耗在阅读各类杂书古籍上,尤其痴迷于机关算学、密码暗语、舆地方志之类不为正统所重的“旁门左道”。

她自信对崔家藏书中,历代纹饰符号、隐秘标记的见识远超寻常学子,可眼前这枚令牌上的星纹,却陌生而诡*,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绝非凡俗之物。

她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眼中长久的温顺瞬间转变,锐利地扫过院墙西面。

风雪依旧,高耸的粉墙黛瓦将这片狭小的天空围困得严严实实,如同一个华丽的囚笼。

无人察觉此间的异常。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混合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骤然包裹了她。

这奇异的伤鸟,这奇特的令牌,都透着一股与这死水般的深宅、与她那既定命运格格不入的危险气息。

她不再犹豫,迅速用斗篷下摆将鸟和那枚冰冷的令牌一同裹住,尽量不留下血迹,快步退回屋内。

“哐当”一声轻响,房门将凛冽风雪和外界的一切窥探彻底隔绝。

屋内的暖意,尽管微不足道,也寥胜于无的扑面而来,但却驱不散她心头骤起的寒意。

她将伤鸟安顿在早己熄火的暖炉旁,铺上几层软布。

那墨蓝色的禽鸟倒也颇通人性,似乎知晓脱离了险境,有似乎完成了使命?

终于支撑不住,蜷缩起来,唯有胸膛微弱起伏。

崔令姜就着摇曳的烛光,仔细端详手中那枚玄色令牌。

灯光下,那星纹旋涡似乎活了过来,流转着某种幽深莫测的光泽,冰冷,沉重,仿佛蕴**某种足以搅动风云的秘密。

她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悸动。

明日,便是家族为她精心安排的日子。

去拜见那位年过花甲,却妻妾成群、以暴戾闻名的镇北侯派来的特使。

若能入得那位老侯爷的眼,她这个无人问津的庶女,便能作为一桩维系崔氏与北境强藩关系的“礼物”,被送入那据说比京城更冷的侯府深宅。

她的人生,仿佛从一出生就被书写好了结局——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一具用来维系家族荣光的精致道具。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那令牌冰冷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这枚意外闯入她死寂世界的令牌,像一颗投入古井的巨石,骤然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平静,漾开层层危险的、却也可能蕴**生机的涟漪。

“你究竟从***?”

她对着奄奄一息的异鸟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又像是在叩问自己无法自主的命运,“带来的是灭顶之灾,还是……”还是一线……挣脱这锦绣囚笼的微光?

窗外,风声凄厉,雪花簌簌,掠过屋檐,如同幽灵的呜咽。

远处,更夫沙哑的梆子声穿透雪幕,幽幽传来。

三更天了。

崔令姜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枚刻着不祥星纹的令牌紧紧攥入掌心,冰冷的触感丝丝缕缕渗入肌肤,首抵心扉。

或许,这是绝境之中,命运投下的唯一一丝变数。

无论吉凶,无论福祸,她心中念头起伏,或许该试一试,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