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终年不下雪
2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
二十岁那年,生命快走到尽头,突然有了合适的心脏供体。
是车祸变成植物人三年的穆兰,她肺功能衰竭,家属决定放弃抢救,同意器官捐献。
而穆兰,正好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移植手术被电视台的摄像机全程记录。
我和靳怀远结婚后,又接受了一次采访。
记者问我是不是出于感恩,问靳怀远是不是因为我身体里有他亡妻的心脏,才走到了一起。
我们都没有否认,但不约而同地说了后半句最关键的原因。
“我爱他/我爱上了她。”
是命运把我和他冲撞到了一起。
我第一次见靳怀远,不是在医院。
我十七岁生日,爸妈一起在厨房做饭,不知道怎么就吵了起来,最后又落在我的病和钱上。
我一个人出了门,走到了江边,这些年我不止一次想跳下去的地方。
突然有什么东西拽我的裤脚。
是一条狗。
牵狗的人就是靳怀远。
“它怕水,见到人走河边就着急,生怕人掉下去。”
我怎么会听不懂,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他们说谢谢。
他和狗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我,直到我回家进了小区。
我一直忘不了那双深邃又温和的眼睛,一想起心脏就发悸。
但他早就不记得我了。
靳怀远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段往事,不可思议地怔住了。
眼里闪着泪光笑了起来。
“原来是你啊。”
他们夫妻,一人救了我一次。
我感激他们,也感谢老天爷,让我这么幸运,嫁给那个让我第一次怦然心动的男人。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取代他亡妻的位置。
在父女俩思念她的时候,悄悄隐身。
在靳怀远喝多了,**亲吻我却喊着“阿兰”的时候,自己抹掉眼角委屈的泪水,回应他。
我爱他,即使他的爱只有一半,也够了。
但一年年走过来,那点爱意早已消磨在日常的琐碎里。
我老了,容颜衰败。
没出去工作过,生活圈子只有家周边的两三公里,超市、菜市场、公园、医院。
跟他越来越没有共同话题,多问两句就会换来不耐烦。
越来越像一个保姆。
我也习惯了。
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们的脸色,做一个能干、识趣、不讨人嫌的保姆。
但我唯独不能是这个家的罪人。
我和靳怀远像两头野兽一样,凶狠的眼睛死盯着对方。
下一秒,我突然绷不住了,眼泪汹涌而出,眼底巨大的委屈和悲伤再也盛不住。
“靳怀远,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靳怀远不忍,神情柔软下来。
嘴唇翕动,没说出话来,把我一把搂进怀里,轻轻**我的后背安抚。
“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我不喜欢听你说什么欠不欠,还不还的话。”
“今天是星星不对,她可能听了一半话理解错了,我明天叫她跟你道歉。”
“家里明天找小时工来收拾,你好好休息。”
他洗了热毛巾,给我擦脸,像哄小孩一样。
“别哭了,明天醒了眼睛肯定得疼。”
这时手机在客厅响了。
女儿急出了哭腔。
星星为了哄妈妈,自己去切水果,但脚凳踩空,水果刀划伤了脸。
“都怪你!”
一进门,女儿就一把将我推开,吼声尖锐。
我没站稳,头磕到半开的抽屉角上。
靳怀远抱着星星出来,又踢到了我做过手术的膝盖上。
瞬间疼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你有什么脸哭?死的怎么不是你?滚开!”
女儿微红的眼睛里写满了愤恨。
“靳然!”
靳怀远严厉地喝了一声。
“你说的什么话!把你程姨扶起来!”
我惨淡地笑笑,“没事,你们快走吧,孩子重要。”
全怪我,都是我的错,我该死……
我又疼又冷,意识模糊。
门被踹开,男人的声音出离愤怒。
“你还睡得着?然然家门你没关好,狗跑出去了知道吗!”
狗……养在女儿家的狗,是咬住我裤脚那只金毛的***。
叫……叫什么来着……
他粗暴地翻过我的身体,看到了血流不止的手腕。
“千语!”
他多久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了……
我吃了半瓶***,割了腕,竟然还是被救了回来。
盯着天花板,我嘴角扯起一个嘲讽又惨淡的笑。
“靳怀远,我算是把命还了。”
“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