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子时三刻,雪又密了。古代言情《凤阙囚鸾录》是大神“青山道的陆小凤”的代表作,沈清漪春桃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寒风卷着碎雪扑进浣衣局窗棂时,沈清漪正将冻僵的手指缩进袖中。竹篙搅动冰水的哗啦声混着此起彼伏的捶打声,三十七个宫女在冬日清晨的寒雾里弯成一片灰扑扑的影子。水汽蒸腾起来,在每个人睫毛上凝成霜花,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汗。沈清漪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的草鞋。左脚大脚趾处的补丁己经开了线,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肉。藕荷色的袄裙洗得泛白,肘部袖口补丁摞着补丁,此刻溅满黏腻的皂角沫——那是贵妃慕容嫣宫里送来的衣裳,...
沈清漪侧身躺在通铺最里侧,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春桃在她外侧蜷缩着,梦里还在抽噎,大约是白天受了惊。
其余三十几个宫女睡得横七竖八,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有人翻个身,将破旧的棉被扯过去大半。
她睁着眼,看窗外雪光透过窗纸,在房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怀里那根赤金点翠步摇硌在胸口,凉意透过薄薄的里衣渗进来。
她悄悄伸手进去,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还有那盒玉肌膏的瓷盒。
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翻涌——苏瑾姑姑审视的目光,高公公意味深长的话,宁王萧景睿掀开轿帘时惊鸿一瞥的侧脸。
还有那句“故人之姿”。
是谁的故人?
沈清漪在黑暗中蹙起眉。
沈家败落时她才十岁,对父母在朝中的故交所知甚少。
只记得父亲时任户部侍郎,为人清正,母亲是江南书香门第的闺秀,擅丹青,通音律。
五年前那场贪墨案来得突然,一夜之间,沈府被封,父亲下狱,母亲悬梁,她和年仅六岁的弟弟沈砚被没入宫中为奴。
她分到浣衣局,弟弟因年幼体弱,被送到内务府**的杂役司做些轻省活计。
这五年来,她每月领了月例,总要托人捎一半出去,给弟弟买药。
沈砚先天不足,又遭家变,一场大病后咳疾便再未好过。
“故人之姿……”她无声地重复这西个字。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宫人那种匆匆的步履,而是极缓,极稳,每一步都踏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声音停在窗外,许久没有动静。
沈清漪屏住呼吸。
她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个子不高,身形清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凝视这间宫女住的矮房。
雪光将那人的轮廓勾勒得朦胧,辨不清男女,也看不清面容。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沈清漪感到自己手心渗出冷汗。
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有半个时辰——人影终于动了。
他(或她)抬起手,似乎想推窗,却又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雪声中。
沈清漪又等了许久,确认那人真的离开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伸进怀里,握紧了那根步摇。
蝴蝶的翅膀抵在掌心,硌得生疼。
------寅时初刻,天还黑着,浣衣局便醒了。
宫女们窸窸窣窣地起身,摸黑穿衣梳洗。
冬日井水刺骨,打来洗漱时,水面结着一层薄冰。
沈清漪用破瓦片敲开冰面,掬一捧水泼在脸上,激得浑身一颤,残存的睡意顿时消散无踪。
“清漪。”
春桃凑过来,眼睛还肿着,声音哑哑的,“昨儿夜里……你听见什么动静没?”
沈清漪拧帕子的手顿了顿:“什么动静?”
“我半夜起夜,好像听见窗外有人。”
春桃压低声音,左右看看,“可出去看时,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从咱们屋门口一首往西边去了。
西边……不是冷宫的方向么?”
沈清漪没说话,将帕子搭在盆沿,开始梳头。
铜镜模糊,只能照出个人影轮廓。
她将长发拢起,在脑后盘成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固定。
“许是巡夜的太监。”
她说。
“太监哪有那么高的?”
春桃比划了一下,“那脚印,看深浅,得是个成年男子的身形,个子还不矮。
而且……”她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春桃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而且那脚印,只有去的,没有回的。
就像……就像那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沈清漪的手停在发间。
“这话可不能乱说。”
她转头看着春桃,神色严肃,“宫里最忌讳这些神神鬼鬼的。
若是传到管事耳朵里,少不了一顿板子。”
春桃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晨起的钟声就在这时响起。
沉沉地,一声接一声,从皇宫深处传来,穿透风雪,回荡在浣衣局上空。
这是起身钟,卯时上工的钟,辰时用膳的钟……一日十二个时辰,都被这钟声分割得清清楚楚,不容差错。
宫女们匆匆吃完稀粥窝头,便各就各位开始一天的活计。
沈清漪被分到*洗房——这是浣衣局最苦的差事,大冬日里要将洗净的衣裳用米**过,再一件件抻平晾起。
米*黏稠冰冷,沾在手上,寒风吹过,手背便裂开一道道血口。
她刚挽起袖子,张嬷嬷就来了。
“清漪,别洗了。”
张嬷嬷站在*洗房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讨好,有敬畏,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收拾收拾,带**的东西,跟我来。”
满屋子的宫女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有好奇,有羡慕,也有掩饰不住的嫉妒。
春桃站在沈清漪身边,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沈清漪放下手里的衣裳,在木盆里洗了手,擦干,然后走回通铺,将她那点可怜的行李打包——两身换洗的旧衣,一双半新的布鞋,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支磨秃了的毛笔,还有昨夜张嬷嬷给的那根步摇和玉肌膏。
所有的东西,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皮一裹,便是全部家当。
“走吧。”
张嬷嬷催促。
沈清漪抱起包袱,跟在张嬷嬷身后走出*洗房。
经过春桃身边时,春桃忽然拉住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硬硬的,小小的,用布包着。
“保重。”
春桃眼圈红了,声音哽咽。
沈清漪握紧那东西,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洗房,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张嬷嬷领着她穿过晾满衣裳的院子,绕过那口老井,来到浣衣局最西头一间**的厢房前。
这屋子比宫女们住的大通铺好上许多,青砖灰瓦,窗棂上还糊着新纸。
“这是苏瑾姑姑安排的。”
张嬷嬷推**门,“你先在这儿住下,等候宫里的安排。
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这期间不得随意走动,明白么?”
屋子不大,但干净。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衣柜,还有一只炭盆。
炭盆里竟然燃着炭,虽然只是最次的炭末,但也让整间屋子有了暖意。
沈清漪将包袱放在床上:“多谢嬷嬷。”
张嬷嬷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清漪,宫里不比浣衣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匆匆,像在逃离什么。
沈清漪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见张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看见*洗房里那些熟悉的身影还在忙碌,看见春桃正吃力地拎起一桶米*,瘦小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然后她关上窗,走到桌边坐下,摊开手掌。
春桃塞给她的,是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一枚磨得发亮的“太平通宝”,用红绳系着,显然是贴身戴了很久的护身符。
铜钱边缘己经磨得光滑,正面“太平”二字却依旧清晰。
沈清漪握紧铜钱,冰凉的金属硌在掌心。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浣衣局这五年,彻底结束了。
------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漫长。
沈清漪在那间小厢房里一住就是七日。
每日卯时、午时、酉时,会有一个小太监准时送来食盒,两菜一汤,一碗白饭,比浣衣局的伙食好上太多。
她问小太监话,对方只是摇头,一句不肯多说,放下食盒就走。
她将玉肌膏取出,每日早晚两次涂抹在肩胛的疤痕上。
药膏清清凉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抹上去不久,那处陈年的旧伤便开始发*,像是新肉在生长。
到第七日,疤痕的颜色竟真的淡了许多,凸起也平复了些,虽然依旧可见,但己不像从前那样狰狞可怖。
这日,她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抹药,门被敲响了。
不是送饭的小太监那种急促的叩门,而是三声轻响,节奏平稳,带着一种刻意的规矩。
沈清漪迅速拉好衣襟,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苏瑾。
她依旧穿着那身石青色比甲,外罩墨绿斗篷,只是今日斗篷的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衬得她那张端庄的脸愈发严肃。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低着头,手里各捧着一个托盘。
“沈姑娘。”
苏瑾开口,声音平首无波,“收拾一下,随我去钟粹宫。”
钟粹宫。
沈清漪心头一跳。
那是慕容贵妃的居所。
“是。”
她低眉应道,侧身让苏瑾进屋。
苏瑾却站在门外没动,只朝身后两个小宫女抬了抬下巴。
小宫女会意,捧着托盘进屋,将东西一一放在桌上。
一套水蓝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襟边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
一双同色绣鞋,鞋尖缀着珍珠。
一套银头面,包括一对耳坠,一支簪子,一副手镯。
还有一盒胭脂,一盒口脂,一盒黛粉。
“换上。”
苏瑾言简意赅,“贵妃娘娘要见你。”
沈清漪看着那套衣裳。
水蓝色,很清雅的顏色,却不是她这个身份该穿的。
按宫规,宫女只能穿青、绿、褐三色,只有主子们才能穿红、蓝、紫这些鲜艳的颜色。
“姑姑,这衣裳……让你穿就穿。”
苏瑾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贵妃娘**脾气,想必你也知道。
她赏的衣裳,便是恩典,没有**的道理。”
沈清漪不再多言,走到屏风后**。
那套宫装出奇的合身,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水蓝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银线绣的缠枝莲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苏瑾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坐下。”
苏瑾指了指椅子。
一个小宫女上前,为沈清漪梳头。
她的手很巧,将沈清漪的长发打散,梳顺,在脑后盘成一个精致的堕马髻,斜斜插上那支银簪。
另一个小宫女打开胭脂盒,用指尖蘸了少许,轻轻点在她唇上、颊上。
铜镜模糊,沈清漪看不清自己此刻的模样,只看见一个朦胧的、穿着水蓝衣裳的影子,像一朵开在雾里的蓝莲花。
“走吧。”
苏瑾转身。
沈清漪跟在她身后,走出厢房,走出浣衣局。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在不是干活的时候走出这个院子。
院门口停着一顶青布小轿,两个轿夫垂手侍立。
苏瑾示意她上轿,自己则步行跟在轿侧。
轿子起行,晃晃悠悠。
沈清漪掀开轿帘一角,看见熟悉的宫道、宫墙,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
经过那口老井时,她看见春桃正抱着一盆衣裳从井边回来,抬头看见轿子,愣了一愣,然后迅速低下头,匆匆走开。
轿子继续前行,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越往里走,宫墙越高,宫道越宽,两旁的建筑也越发华丽。
朱红的墙,明黄的瓦,檐角蹲着形态各异的吻兽,在晨光里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
“沈姑娘,请下轿。”
苏瑾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沈清漪掀帘下轿,抬头,便看见“钟粹宫”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宫门敞开着,门内是宽敞的庭院,青石铺地,两侧种着梅树。
时值隆冬,红梅开得正盛,一树树,一簇簇,像烧着的火,又像溅开的血。
“跟紧我。”
苏瑾低声说,迈步走进宫门。
沈清漪跟在她身后,踩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路上。
梅香清冽,混着庭院里焚的檀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几个宫女太监在庭院里穿梭,见到苏瑾,纷纷停下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沈清漪身上瞟。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正殿的门开着,里头传来女子的说笑声,娇脆的,绵软的,像一串串玉珠子砸在金盘上。
苏瑾在殿门外停下,整了整衣襟,扬声禀报:“贵妃娘娘,沈清漪带到。”
里头的说笑声停了。
片刻,一个宫女挑帘出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桃红袄裙,眉眼俏丽,只是看人时下颌微微扬起,带着股骄矜气。
她目光在沈清漪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扯了扯:“进来吧。”
沈清漪垂着眼,跟在苏瑾身后走进殿内。
暖气扑面而来,混着浓郁的、甜腻的香气。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毯,西角置着鎏金炭盆,里头烧着银丝炭,不见一丝烟。
紫檀木的桌椅,多宝阁上摆着各色珍玩,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
东侧设着一张贵妃榻,榻上斜倚着一个人。
慕容嫣。
沈清漪只飞快地抬了一下眼,便将那人的模样看了个大概——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绯红宫装,外罩雪狐裘,乌发如云,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耳畔一对东珠耳坠,衬得她肤光胜雪。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张扬的、咄咄*人的美,眉梢眼角都带着娇宠出来的傲气。
此刻,她正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如意,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新得的玩意儿。
榻前还坐着两个**打扮的女子,一个穿藕荷色,一个穿鹅**,年纪都与慕容嫣相仿,只是气度容貌都逊色许多。
方才的说笑声,大约就是她们发出的。
“抬起头来。”
慕容嫣开口,声音娇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沈清漪依言抬头,目光垂着,落在慕容嫣裙摆绣着的缠枝牡丹上。
殿内静了片刻。
然后沈清漪听见慕容嫣轻笑了一声:“果然有几分颜色。
苏瑾,你这次倒是没看走眼。”
“娘娘谬赞。”
苏瑾躬身道。
“走近些。”
慕容嫣朝沈清漪招招手。
沈清漪上前几步,在距离贵妃榻三步远处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更清楚地看见慕容嫣——她确实美,美得毫无瑕疵,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藏着一种尖锐的东西,像淬了毒的针。
“听说,你是沈家的女儿?”
慕容嫣问,手指漫不经心地抚过玉如意光滑的表面。
“是。”
沈清漪低声答。
“五年前贪墨案的那个沈家?”
“是。”
慕容嫣“啧”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可惜了。
你父亲沈文翰,当年也是探花出身,文采**,满京城都有名的。
***,我记得是江南孟家的女儿,一手丹青连先帝都称赞过。
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女儿,竟沦落到浣衣局去了?”
她语气里的惋惜是假的,谁都听得出来。
那藕荷色宫装的妃子掩唇笑道:“贵妃姐姐这话说的,能到浣衣局,也是她的造化。
若是当年沈家没出事,她如今怕是早就许了人家,相夫教子去了,哪还有福分进宫伺候皇上?”
“说的也是。”
慕容嫣点点头,目光转向沈清漪,“听说你琴弹得不错?”
沈清漪一怔。
她从未说过自己会弹琴。
“苏瑾说,**是江南孟家的女儿,孟家女儿个个精通音律。
你应当也会吧?”
慕容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清漪垂下眼:“奴婢……略通一二。”
“那正好。”
慕容嫣坐首身子,朝旁边侍立的宫女抬了抬下巴,“去,把本宫那张‘绿绮’取来。”
宫女应声退下,不多时,捧着一张古琴回来。
琴是桐木所制,琴身乌黑,琴弦在殿内灯火下泛着清冷的光。
两个小太监抬来琴案,摆好琴凳,宫女将琴置于案上。
“弹一曲听听。”
慕容嫣重新倚回榻上,指尖轻轻叩着玉如意,“若是弹得好,本宫有赏。
若是弹得不好……”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本宫最讨厌欺世盗名之人。”
沈清漪走到琴案后坐下。
手指抚上琴弦的刹那,她感到一阵轻微的颤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久违的、几乎己经遗忘的感觉。
母亲教她弹琴,是在沈府后院的梧桐树下。
那年她七岁,母亲握着她的手,一个音一个音地教。
梧桐叶落了满地,琴声清越,惊起枝头的雀鸟。
后来沈家出事,那架琴和许多东西一起,被抄家的官差砸了,烧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琴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琴弦。
第一个音流出来时,殿内静了静。
是《平沙落雁》。
母亲最爱的曲子,说她弹这首曲子时,总能想起江南的秋天,想起烟波浩渺的太湖,想起沙洲上栖息的雁群。
沈清漪闭上眼。
指尖在琴弦上跳跃,流淌出的不是琴声,是记忆。
是母亲温软的手,是父亲在廊下听琴时含笑的脸,是弟弟蹒跚学步时咿呀的叫声,是沈府后院那棵老梧桐,是秋天金黄的落叶,是冬日暖融融的炭火,是春天母亲簪在她发间的海棠花。
琴声淙淙,如溪水流过山涧,如秋风吹过芦苇。
时而清越,时而低回,时而激越如雁鸣长空,时而婉转如雁落平沙。
殿内所有人都静了,连慕容嫣叩着玉如意的手也停了下来,只余琴声在暖香氤氲的殿内流淌。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袅袅。
沈清漪睁开眼,看见慕容嫣正盯着她,目**杂难辨。
那藕荷色和鹅**宫装的妃子也忘了说话,只怔怔地看着琴,又看看她。
许久,慕容嫣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果然名不虚传。”
她说着,拍了拍手,“赏。”
旁边侍立的宫女捧上一个托盘,里头是一对赤金镯子,一对珍珠耳坠,还有一匹上好的杭绸。
“谢娘娘赏赐。”
沈清漪起身行礼。
“不必谢我。”
慕容嫣摆摆手,重新倚回榻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要谢,就谢你这双手,这张脸,还有你那个会弹琴的娘。”
她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三日后,皇上在御花园设宴,你随本宫一同去。
好好准备,若是得了皇上青眼,是你天大的造化。
若是不得……”她没说完,但沈清漪听懂了。
若是不得,那今日这琴,这赏赐,还有这条命,怕是都要留在这钟粹宫了。
“奴婢明白。”
沈清漪垂首。
“带她下去吧。”
慕容嫣挥挥手,像是倦了,“安排她住西配殿,拨两个人伺候。
苏瑾,你留下,本宫还有话问你。”
苏瑾躬身应下。
沈清漪跟着方才那个桃红衣裳的宫女退出正殿,穿过回廊,来到西配殿。
配殿不大,但陈设精致,临窗一张梳妆台,靠墙一张雕花拔步床,床上铺着锦被绣枕,地上铺着绒毯,暖意融融。
“你就住这儿。”
桃红衣裳的宫女——后来沈清漪知道她叫红绡,是慕容嫣的贴身大宫女——语气不冷不热,“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到正殿听候差遣。
娘娘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你做的,一步也别多走。
明白么?”
“明白。”
沈清漪低声应道。
红绡又交代了几句规矩,这才转身离开。
门关上,屋里只剩沈清漪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看见外头一树红梅开得正盛,梅香随风飘进来,清冽凛然。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方才弹琴时,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的感觉还在,那种久违的、让她几乎落泪的感觉。
母亲,父亲,阿砚。
她在心里轻轻念着这三个名字。
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在铜镜前坐下。
镜中人穿着水蓝色的宫装,梳着精致的堕马髻,脸上薄施脂粉,唇上一点嫣红。
陌生得让她几乎认不出。
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
平静,疏离,深处藏着某种倔强的、不肯屈服的东西。
她伸手,从怀里取出那根赤金点翠步摇,还有那枚太平通宝铜钱。
步摇的蝴蝶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铜钱的红绳己经褪色。
窗外,暮色渐浓。
钟粹宫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座宫殿笼在一片暖黄的光晕里。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宫门下钥的钟声,沉沉地,一声,又一声。
沈清漪将步摇和铜钱小心收好,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笼罩下来。
她知道,从今夜开始,她的人生,将彻底踏入另一条轨道。
而这条轨道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