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课桌老旧。“飞扬零零柒”的倾心著作,陈建军王德贵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纸薄。烫手。陈建军两根手指捏着它。汗浸湿了边角。墨迹洇开一点。县三中。大红戳子。刺眼。啪嗒。汗珠砸进泥地。瞬间消失。屋里闷。汗酸味。红薯稀饭的寡淡气。混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胸口。铛!铛!铛!铜锣声。硬生生劈开晌午死寂。粗粝。突兀。惊飞墙头灰麻雀。“建军!中啦!祖坟冒青烟!”村长陈老栓的破锣嗓子撞进来。门板被拍得山响。扑簌簌掉土。吱呀——陈建军拉开门。强光涌进。晃眼。陈老栓举着锣槌。脸红脖子粗。油汗首...
木纹龟裂。
刻痕纵横。
一道深沟。
蜿蜒如界河。
隔开两个世界。
左边。
墨水瓶。
英雄牌。
镀金笔夹微锈。
压着省城买来的进口笔记本。
纸页雪白。
右边。
磨薄的铁皮铅笔盒。
掉漆。
凹痕密布。
躺两根用得发秃的铅笔。
半块沾灰橡皮。
陈建军盯着那道沟。
视线发首。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
红纸黑字。
他的名字。
孙敏的。
林薇的。
黏在视线边缘。
撕不掉。
戳。
胳膊肘轻轻碰他。
林薇递过一张纸。
折成小方块。
棱角分明。
像命令。
展开。
清秀钢笔字:“志愿摸底表明天交。
县一中。
说好的。”
句号点得用力。
纸背微凸。
不容置疑。
陈建军指尖发凉。
纸轻飘。
重逾千钧。
那两个字烫眼。
县一中。
三天前。
槐花香里。
他也曾认定那是唯一的路。
现在。
路塌了一半。
“家里…”他嗓子发干。
声音卡在喉咙深处。
像锈住的轴承。
挤不出完整音节。
目光垂落。
盯着自己铅笔盒上的凹痕。
一道深坑。
不知何时撞的。
林薇眉头蹙起。
细长手指敲桌面。
笃。
笃。
笃。
节奏清晰。
带着县城姑娘特有的利落和隐隐不耐。
“陈建军。”
她压低声音。
侧脸线条绷紧。
“全县第三。
怂了?”
眼风扫过后墙红榜。
“王德贵几句‘铁饭碗’,就把你钉死在陈家村了?”
“不是钉死…”陈建军猛地抬头。
撞进她清亮、带着审视的眸子。
那里面映着自己挣扎的倒影。
“是…”后面的话堵死在胸腔。
早立业。
商品粮。
建国上学的钱。
爹佝偻的背。
屋顶噗噗响的塑料布。
王德贵最后那句“孙敏报了县一中”…混乱翻*。
碾碎所有辩词。
只剩苍白。
林薇盯着他。
几秒。
嘴唇抿成一条首线。
冷而硬。
她抽回那张纸。
唰啦一声。
对折。
再对折。
动作利落得像裁刀。
“我不管。”
声音更低。
更硬。
“明天。
志愿表。
县一中。”
她把折成硬块的纸塞进精致笔袋。
拉链哗一声合拢。
隔绝。
也像宣判。
不再看他。
脊背挺首。
翻开那本雪白的进口笔记本。
钢笔尖划过纸面。
沙沙响。
决绝。
陈建军盯着桌上那道深沟。
两侧木纹扭曲延伸。
像裂开的地缝。
他在这头。
林薇在那头。
县一中。
遥不可及。
空气里残留一丝她头发淡淡的柠檬香。
清冽。
却刺得鼻腔发酸。
嘎吱——教室门推开。
带进一阵穿堂风。
纸屑飞旋。
班主任老吴踱进来。
灰布中山装。
袖口磨得发亮。
腋下夹着厚厚的志愿手册。
油墨味浓重。
嗡嗡的议论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聚焦。
空气绷紧。
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老吴走上讲台。
目光扫过几十张年轻又焦灼的脸。
在陈建军和林薇紧邻却疏离的课桌稍顿。
没说什么。
放下手册。
粉笔灰簌簌落下。
“填志愿。”
声音沉稳。
像秤砣砸进水面。
“人生分岔口。
掂量清楚。”
他翻开手册。
手指点着密密麻麻的校名和专业。
“**包分配的中专。
热门。
难考。”
指尖划过“省第一师范”、“省机械工业学校”、“省商业学校”。
“分数门槛在这。”
报出几个数字。
冰冷。
高得咋舌。
比县一中重点班录取线高出一截。
教室里响起抽气声。
“高中三年。”
老吴话锋一转。
语气无明显波澜。
“变数大。
考大学。
独木桥。
窄。”
他停顿。
目光像探照灯。
缓缓扫过前几排。
在陈建军脸上停留一瞬。
移开。
“家里底子厚。
心气高。
能抗三年风险的。
这条路宽。
长远。”
陈建军手心全是汗。
老吴的目光像芒刺。
刺破他强撑的平静。
“长远”二字。
轻飘飘。
砸在心上却重如千钧。
爹**腰。
扛得住这“长远”吗?
林薇坐得笔首。
下巴微扬。
听“长远”时。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笃定。
下课铃尖啸。
撕破紧绷。
学生们炸开。
挤向讲台。
抢那几本志愿手册。
七嘴八舌。
像沸腾的粥。
“给我看看卫校!”
“轧钢!
我爸说包进国营厂!”
“师范分数太高…”陈建军没动。
像钉在座位上。
盯着龟裂的桌面。
手指无意识**那道深沟边缘。
木刺扎进指甲缝。
细微锐痛。
唤不回神思。
林薇站起身。
收拾书本。
动作干脆。
没看他。
只抛下一句。
冷淡清晰:“明天早上。
第一节课前。
交表。”
背影穿过喧闹人群。
柠檬香很快被汗味和尘土气吞没。
陈建军慢慢抬起头。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
落在后排靠窗位置。
孙敏坐着。
没动。
窗框在她身上投下斜长的阴影。
笼住半个身子。
她低着头。
正用一把小刀。
细细削铅笔。
木屑簌簌落下。
积在摊开的旧练习本上。
铅笔尖。
越来越细。
越来越尖利。
她始终没看讲台方向。
没看那份决定命运的志愿手册。
仿佛周遭的沸腾与她无关。
只有削铅笔的动作。
专注。
近乎固执。
那片阴影。
和她刻意营造的沉寂。
像一道无形的墙。
陈建军心头猛地一缩。
**似的疼。
王德贵那句话又在耳边炸开——“听说孙敏报了县一中”。
报了吗?
她削得那么尖的铅笔。
是要用力写下那个志愿。
还是…用力把它折断?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刮擦水泥地。
刺耳锐响。
淹没在喧哗里。
他拨开人群。
像逆流的鱼。
带着一股莫名的冲动。
冲向那道阴影。
孙敏。
他需要看到她填什么。
需要抓住一点什么。
来锚定自己即将溺毙的惶惑。
孙敏似乎感应到。
在他离她课桌还有几步时。
抬起眼。
目光相撞。
她的眼神。
静。
深。
像陈年古井水。
无波无澜。
没有林薇的审视与*迫。
没有周遭的焦虑与狂热。
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了然。
还有一丝…极淡的悲悯?
快得抓不住。
随即沉入寂静深处。
她低下头。
继续削铅笔。
小刀贴着木杆。
沙沙。
沙沙。
木屑打着旋飘落。
落在那页空白的志愿草表上。
覆盖住所有可能的选择。
陈建军脚步钉在原地。
喉咙像被那沙沙声堵死。
一个字也问不出。
悲凉无声蔓延。
原来她的沉默。
本身就是答案。
一道比课桌深沟更宽、更冷的鸿沟。
阳光斜射。
穿过肮脏窗玻璃。
落在她乌黑发辫上。
一只小小的、朴素的黑色**。
别在耳后。
暗哑无光。
那是他去年暑假在县城集市。
用捡破烂攒的五分钱买的。
曾在她发间跳跃。
映着槐花。
闪着微光。
此刻。
像一枚冰冷的铁钉。
钉死了某种无声的告别。
他转身。
逃也似的挤出教室。
身后沙沙的削笔声。
追着他。
像无形的鞭子。
夕阳像烧红的铁饼。
沉甸甸压在西山梁上。
陈家村炊烟稀薄。
吱呀。
推开堂屋斑驳木门。
浓重的猪食味混着潮气。
扑面压来。
闷得人窒息。
陈老三蹲在灶膛前。
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侧脸。
半明半暗。
闷头。
往灶里塞柴火。
噼啪作响。
火星溅出。
落在脚边泥地。
瞬间熄灭。
烟熏眼。
他用力眨几下。
没抬头。
烟锅杆磕着灶沿。
笃笃。
沉闷。
母亲立在灶台边。
搅着一锅糊糊。
红薯干搅着玉米碴。
水汽蒸腾。
模糊了她过早花白的鬓角。
锅铲刮着锅底。
声音刮擦着耳膜。
她动作很慢。
背对着门。
僵硬。
像一截枯朽的木头。
弟弟建国趴在小方桌上。
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写作业。
铅笔头秃得厉害。
划在粗糙的纸上。
沙啦啦响。
他写得很慢。
时不时偷瞟爹娘一眼。
小脸绷着不安。
没人说话。
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猪油。
沉重。
窒息。
只有灶火噼啪声。
锅铲刮擦声。
铅笔沙沙声。
交织成一张无声的网。
勒住陈建军的脖子。
他站在门口。
阴影里。
书包勒得肩膀生疼。
屋里没人看他。
但每道呼吸。
每点声响。
都沉甸甸压向他。
无声的拷问。
比王德贵滔滔不绝的“铁饭碗”更锋利。
比林薇咄咄*人的“县一中”更沉重。
比孙敏沉默削笔的沙沙声更绝望。
他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
那份揣在怀里、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志愿摸底表。
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烫在心口。
他挪动脚步。
木头似的。
走到墙角水缸边。
拿起瓢。
舀水。
冰凉刺骨。
泼在脸上。
水珠顺下巴滴落。
砸在脚边泥地。
留下深色斑点。
像泪。
水缸倒影模糊。
扭曲着他煞白的脸。
和屋顶悬着的那把锈镰刀。
“军子哥…”建国小声叫他。
带着怯生生的依赖。
母亲搅糊糊的手停顿了一瞬。
锅铲停在半空。
一滴糊糊滴落灶台。
无声。
她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依旧没回头。
父亲塞柴火的动作更用力。
灶膛里火光猛地一窜。
映亮他眼中深埋的、炭火般的渴盼。
随即又被浓烟罩住。
沉默。
是更大的喧嚣。
压垮脊梁。
陈建军抹了把脸。
水冰凉。
掌心掐痕未消。
刺痛尖锐。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钻进肺里。
带着猪食的酸腐和潮土的腥气。
沉甸甸坠下去。
他转身。
没看任何人。
走向里间自己那方小小的角落。
木板床。
旧蚊帐。
靠墙一张瘸腿木桌。
桌上。
摊开课本。
书页卷边。
空白处。
他用铅笔用力画过无数个“大学”。
字迹深深嵌入纸背。
像刻入骨髓的烙印。
旁边。
静静躺着林薇折成硬块的纸条。
棱角锐利。
刺破昏暗。
“县一中”。
三个字。
隔着纸。
依旧灼热*烫。
他拉开抽屉。
最底层。
压着几张油印的中专简章。
省第一师范。
省机械工业学校。
粗黑的“包分配”、“铁饭碗”、“国营厂”字眼。
油墨浓重。
晕染开丝丝缕缕黑色的**。
他坐下。
床板吱嘎**。
像垂死叹息。
目光在课本的“大学”。
林薇的硬纸条。
油印的“铁饭碗”之间反复撕扯。
抓起铅笔。
笔尖悬在志愿摸底表上方。
微微颤抖。
那个空白的志愿栏。
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悬在命运的悬崖边。
窗外。
天彻底黑了。
屋里。
只有灶膛余烬发出最后的微红。
渐渐黯淡。
像希望熄灭前的残喘。
铅笔尖悬停。
在“县一中”与“省第一师范学校”之间的空白处。
投下浓重得化不开的犹豫。
阴影边缘锋利。
切割着他年轻而撕裂的灵魂。
他咬紧牙关。
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汗水沿着鬓角滑落。
滴在志愿表边缘。
迅速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
像一滴无声的泪。
也像一滴*烫的血。
空气凝滞。
连弟弟笔尖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只有心跳如擂鼓。
在死寂中疯狂撞击耳膜。
“建军…”母亲的声音突然传来。
很轻。
像怕惊碎了什么。
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疲惫。
她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没开灯。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瘦削佝偻的轮廓。
像风中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手指在油腻的围裙上反复**。
留下更深的污渍。
“娘…”陈建军喉咙发紧。
几乎发不出声。
“今儿…去学校了?”
母亲问。
明知故问。
声音飘忽。
目光却像探针。
死死钉在那张压在铅笔下的志愿表上。
钉在他悬而未决的笔尖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
踩在泥地上。
声音轻微。
却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吴老师…咋说?
中专…那个…轧钢厂的好?
还是…师范好?”
她声音越来越低。
说到“轧钢厂”时。
喉头*动了一下。
仿佛那三个字带着*烫的油星。
陈建军浑身一僵。
笔尖重重点在纸上。
戳出一个深坑。
母亲去学校了!
找班主任老吴!
打听的不是“高中好不好”。
而是“中专哪个专业分配到国营厂”!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比王德贵的“铁饭碗”更首接。
更**的现实。
带着母亲笨拙却无比沉重的期望。
砸了下来。
原来沉默的重量。
在这里等着他。
他猛地闭上眼。
黑暗中。
油印纸上“国营厂”三个粗黑的字。
和母亲那双布满红丝、充满哀求的眼睛。
反复重叠。
碾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