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的灯火

小说《彼此的灯火》“遥遥望明月”的作品之一，叶明潇李月月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九月的阳光，带着夏末的余温和初秋的清澈，洒在“育才小学”的牌匾上。校门口人声鼎沸，如同一锅煮沸的水。新生和他们的家长们，构成了这个小小社会的缩影。孩子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不安与兴奋。他们牵着父母的手，像探索新大陆的航海家，打量着这个即将生活六年的地方。而家长们，则是另一番景象：他们互相寒暄，笑容里夹杂着比较与打量；言语间，是“你家孩子真乖在哪报的学前班”的客套，也是“我儿子己经会认几百个字了”...

课间的**，像一道赦令，瞬间**了教室里端坐的魔法。

孩子们如同出笼的雀鸟，从座位上弹起，迅速根据某种无形的引力，聚合成一个个喧闹的星系。

女孩们围着漂亮的头花和贴纸，交换着甜蜜的秘密；男孩们则追逐打闹，用夸张的动作和笑声宣告着自己的领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纯粹的、躁动的能量。

叶明潇是这片活力宇宙中，一块静止的、冰冷的暗物质。

他把自己牢牢地钉在椅子上，后背绷得笔首，低着头，视线凝固在桌面上那道不知被哪个前辈划下的铅笔痕上。

他手里紧握着一支铅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周围的声浪一**涌来，拍打在他周围，却无法渗入分毫。

他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期望能融化在**里。

这种透明的伪装，在某些时刻是有效的。

但在一个充满探索欲和力量感的集体里，异类总是更容易被标记。

“喂，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坐着？”

一个身影挡住了他桌前的光线。

是王磊，一个比同龄人高壮半头的男孩，穿着印有**英雄的T恤，双手叉腰，带着一种天然的、未经驯化的好奇心。

他身后跟着两个常在一起的伙伴，像行星带着卫星。

叶明潇的身体几不**地缩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到。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上桌面。

“他是不是不会说话啊？”

旁边一个瘦削的男生，外号叫“小猴子”的，凑过来，故意用手在叶明潇低垂的眼前快速晃了晃。

叶明潇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那支被他紧握的铅笔，“啪”一声，从汗湿的指间滑落，*到地上。

这细微的声响，像是一滴冷水滴入了热油锅。

王磊像是找到了游戏的开关，眼睛一亮。

他一把抓起叶明潇摆在桌角的铁皮文具盒——那是旧的，边角有几处褐色的锈迹和凹陷。

“看看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的兴奋。

“还……还给我。”

叶明潇的声音干涩、微弱，像秋风中最后的蝉鸣。

他伸出手想去抢，但王磊只是轻松地一扬胳膊，就让他扑了个空。

“真没劲。”

王磊撇撇嘴，随手将文具盒扔给旁边的“小猴子”。

“小猴子”默契地接住，又像变戏法一样抛向另一个同伴。

铁皮盒子在空中划着令人羞辱的弧线，里面的铅笔、橡皮、断尺，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在布满灰尘的瓷砖上。

周围的喧闹静了一瞬。

许多目光被吸引过来，带着看戏的、漠然的、或一丝好奇的眼神。

叶明潇看着那些散落的东西——那是他昨天夜里，在父母的争吵声间隙，一个人默默收拾好的。

此刻它们像他一样，无助地躺在冰冷的地面。

一股热浪冲上他的脸颊，不是愤怒，是一种更熟悉的、浸透骨髓的羞耻感。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永远弥漫着**味的家，面对着争吵后满地的狼藉，渺小，无力。

就在这时，一片红色的格子裙摆，映入了他的余光。

***拨开看热闹的小圈子，走了进来。

她先是看了看一脸得意、仿佛完成了某种壮举的王磊，又看了看地上狼藉的文具，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进桌子抽屉里的男孩身上。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王磊，你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她的声音清亮，像溪水流过石子，带着一种自然的坚定，并不凶狠，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周围的嘈杂都安静了几分。

王磊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站出来，尤其是一个女孩子。

他梗着脖子，试图维持自己的“权威”：“关……关你什么事？

我们跟他开玩笑呢！”

“这个玩笑不好笑。”

***没有看他，而是径首走到拿着空文具盒的男孩面前，伸出她白白净净的小手，“请把文具盒还给我同学。”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简单的真理。

那个男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把空盒子递了过去。

***接过盒子，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蹲下了身。

红色的裙摆像一朵绽开的花，铺在地面上。

她伸出小手，仔细地、一样一样地捡起地上的文具。

她捡起那支摔断了芯的铅笔，捡起那块沾了灰的橡皮，甚至用指尖小心地捏起那半截透明的断尺，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将它们整整齐齐地、归置到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文具盒里。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蹲着的、像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女孩身上。

叶明潇透过低垂的眼睫缝隙，看着那双忙碌的、白皙的小手。

那双手，和***因为家务而略显粗糙的手不同，和他父亲带着烟味的大手也不同。

那双手，正在一片狼藉中，为他重建秩序。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慌乱、羞愧和一丝微弱暖流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站起身，将整理好的文具盒，轻轻放在叶明潇的桌上，就放在他紧紧攥着的拳头旁边。

“给你。”

叶明潇没有抬头，也没有道谢。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甚至不敢动一下，怕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打破这极不真实的瞬间。

***也没有期待他的感谢。

她看着他那颗黑软的、微微颤抖的后脑勺，想了想，又从自己裙子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

透明的糖纸包裹着橙**的糖块，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宝石。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颗糖，放在了文具盒的盖子上。

“这个给你吃，”她的声音轻柔了些，“很甜的。”

说完，她转过身，裙摆划过一个轻快的弧度，走回了自己的朋友圈中，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上的树叶。

王磊几个人面面相觑，觉得无趣，也讪讪地散开了。

教室里的声浪重新涌起，将刚才那片刻的寂静冲刷得一干二净。

但叶明潇的世界，己经被动摇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颗糖上。

糖纸折射着五彩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去触碰它的冲动。

这不是梦里，也不是他偷看的那个“光明世界”里的东西。

它真真切切地，放在了他的桌上，属于他。

这是他贫瘠荒芜的童年里，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不带任何条件的善意。

这颗糖，他最终没有吃。

放学时，他趁没人注意，以最快的速度将糖塞进裤兜。

回到家，他把它藏在了枕头套最里面的角落，外面用旧手帕层层包好。

它成了他孤独世界里，第一个秘密的宝藏，也是第一抹，他舍不得吞下、需要反复回味的甜。

在无数个被门外争吵声惊醒的夜晚，他会偷偷摸一摸那个小小的、硬硬的凸起，仿佛就能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