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
第1章
姜府出了一位皇后。
府上却冷冷清清,门匾也落了一层灰。
静室内孤影落云屏,映出床榻上夫人苍白的脸。
阿姐进宫当了六年的皇后,期间未曾寄回一封家书,更是杳无音信。
世人皆知凤凰栖梧桐木,哪知她本自泥潭飞入云端,爹娘默契地不再提及她的名姓,也不过是心伤难愈。
谁曾想再得到阿姐的消息竟是她的死讯。
还有一道她初次、也是最后一次递到家里的凤旨:
“本宫自知时日无多,放不下一双儿女,特命姜家二姑娘姜萝入宫,替本宫照拂。”
街坊都说阿姐凉薄,姜家亲生的女儿还不如收养的,人死了还不消停,还惦记着啃义妹的血真是造孽啊!
入宫当主子还能享福。
但照拂儿女怎么听都是去当婢子的。
娘也因此旧疾复发昏厥不醒,这并非她第一次在鬼门关徘徊。
六年前阿姐从魔鬼山捡回那位九五之尊的贵人,也不知是几时红鸾星动了,向来温柔聪慧的她一反常态,决意入宫。
姜府不过是边南小镇的一户寻常人家,爹娘只求阖家安康,盼女儿幸福,何曾想过将女儿送入宫贪谋权贵的梦?
当阿姐执拗反抗时,娘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彼时她却正将从魔鬼山千辛万苦带出来的仙药献给皇上养伤。
大夫束手无策,幸好有位游医登门,一则偏方替娘**,他千叮咛万嘱咐,切莫让病人再着急上火,否则将药石无医。
真是乌鸦嘴。
他一语成真,娘昏迷不醒。
迎我入宫的仪仗队尚有两日脚程登门。
我从院里的枯井捞起一柄**,涿尽*身的泥泞,拂在刀*的图腾,对我爹说:“我去替娘找药。”
“站住!”他急了,“魔鬼山有山鬼吃人,毒瘴更是漫山遍野,能活着出来的没几个,你去哪里找药?”
“您忘了,我本来就是阿姐从魔鬼山捡回来的。”
我与姜家并无血缘关系。
第一次见姜沅是在魔鬼山。
她锦缎丝绸裁制的裙被荆棘划破,纤细的脚踝被夹在捕兽夹,毒瘴侵蚀肺腑,那双柔情眸也阖了起来,手里攥紧一株草药不放。
身旁的白鹿急切地用脑袋顶撞我的掌心。
即便我懒得学山鬼流传下来的那套御兽本事,也能看出她救了白鹿一命。
山中有兽,性灵,知报恩。
我救了她一命。
她醒来后将那株草药捧在掌心,嘴里念念有词道幸好草药无事。
那双如水清澈的眼望来,竟生出几分怜悯:“你……是不是无家可归?”
我没作答。
山鬼一脉传到这一代,早就人丁稀薄,且与常人无异。
而我的血脉,是这一代唯一能承袭祖宗留下来的御兽之法。
也就是天定的山鬼。
阿婆把我扔进这座山要我静心学习,偏偏我以天为被地为席,过着潇洒摆烂的日子。
老天莫名其妙丢了份差美其名曰是天意。
何时问过我的意思。
或许是我的沉默让姜沅会错了意,她更加笃定地认为我流落至此身世可怜。
她说:“别怕,我带你回家,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家不家的不重要。
我自愿放弃传承,去寻找自由了。
重回魔鬼山,此处仍是毒瘴笼罩着层峦叠嶂,数年如一日。
我走进外人无法踏足的深处,叩了三叩:“阿婆,我要如何才能承袭祖宗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