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序谣:初代均衡者艾兰娜


,艾兰娜就醒了。、吆喝声,还有木车碾过草地的轱辘声,混着羊群的咩叫,打破了草原清晨的寂静。她坐起身,指尖第一时间摸向腕间,三层粗麻布依旧缠得严严实实,原石坠的温度已经降了下去,只剩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昨夜那场越逼越近的危机,只是暂时藏了起来。,整个石头部落已经彻底醒了。、背着麻绳,正一趟趟往部落西边的地下矿洞搬粮食,一袋袋晒干的青霜麦垒得像小山,被小心翼翼地推下矿道;女人们蹲在帐篷前,缝补着厚实的兽皮袄,把晒干的草药分成一小包一小包,塞进孩子们的怀里;护卫队的人骑着马,在部落外围来回巡逻,石矛的矛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石头部落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红土部落的惨剧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赛跑,赶在黑雾漫过来之前,把能带走的、能用上的,全都搬进地下矿洞。,往部落的羊圈走。十三只羊乖乖地跟在她身后,铃铛声慢悠悠的,和周围忙乱的氛围格格不入。路过的牧民看见她,都会笑着打声招呼,喊她一声“艾兰娜”,没人逼她一起搬粮食,也没人怪她孤僻不合群。,这个孤女刚来部落的时候,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连话都不敢说,是石根长老收留了她,给了她这群羊,让她在部落最边缘的帐篷里安了家。十九年里,她安安静静地放羊,从不惹事,寒雾季的时候,也会安安静静地跟着大家躲进矿洞,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她不是不合群,是不敢靠得太近。
她怕靠得越近,就越舍不得这片草原,越怕自已的秘密暴露,越怕自已身上的异常,给这些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带来灭顶之灾。

“兰娜姐!”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艾兰娜回头,看见元生正背着药囊跑过来,额头上沾着薄汗,脸颊被晨风吹得发红。他跑到她面前,喘了口气,把怀里抱着的一捆干草药递给她:“这是驱寒的艾草,还有治外伤的金疮草,你都收着,进矿洞之后能用得上。我给你多装了一份,你自已放好,别弄丢了。”

草药还带着晨露的湿气,清苦的香气漫了过来。艾兰娜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暖烘烘的,带着常年捣药磨出来的薄茧。她的指尖微微一缩,低声道:“谢谢你,元生。”

“跟我客气什么。”元生笑了笑,伸手帮她牵住了差点跑开的头羊,顺着羊圈的方向走,边走边说,“昨天跟你说的事,今天应验了。东边的巴图大叔一家,昨天出去找走失的牛,到现在都没回来。石拳带着人天不亮就出去找了,到现在还没消息。”

他顿了顿,脚步慢了些,声音压得低了些,眉头紧紧皱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石拳他们昨天回来的时候说,在界枢外围遇到了明光的净化团。那些人疯了,为了清掉一点黑雾,直接放火烧了牧民的临时帐篷,里面还有两个没来得及跑出来的孩子。石拳带着人和他们起了冲突,差点打起来。”

艾兰娜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骤然缩紧。

腕间的原石坠,又开始隐隐发烫。

明光。

她在永夜旧隘的童年里,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母亲说,明光和幽暗同根而生,是世界**出的另一半。可她逃出来的这十九年里,听到的关于明光的传说,大多是他们的净化团,为了“清除污染”,连无辜的凡人都能毫不犹豫地烧死。

她一直以为,所谓的光明,就是能驱散黑雾、守护生命的存在。可原来,光明也会为了所谓的“纯净”,牺牲无辜的人。

“没回来?”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抬头望向东边的草原。那里的天际线,灰黑色比昨天黄昏时更浓了,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正一点点往这边渗,“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界枢的方向。”元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巴图大叔说那边的草长得好,想给牛多囤点过冬的草料,谁知道……长老已经让第二队护卫队出去接应了,让他们只在外围找,绝对不能往界枢深处去。红土部落的事就在眼前,没人敢再往里闯。”

艾兰娜抿紧了嘴唇,没再说话。

她心里清楚,往界枢的方向去,意味着什么。那里是黑雾的源头,是畸变体最密集的地方,别说两个普通牧民,就是护卫队的精锐,进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十九年里,她见过太多太多,走进界枢方向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她牵着羊走进羊圈,把一只只羊拴好,添上草料和水。元生就靠在羊圈的木栏上,陪着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囊的背带,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艾兰娜把最后一只羊拴好,转过身,看着元生,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道:“元生,让护卫队别往界枢深处去。那边……很危险。”

她不能说自已能看见黑雾,只能用这种最苍白的方式提醒。

元生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跟长老说,让接应的人别往深处走,就在外围找。”他没有问她怎么知道里面危险,没有丝毫怀疑,转身就往长老的帐篷跑。

艾兰娜站在羊圈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指尖攥得发白。

她知道自已的提醒有多苍白。黑雾已经漫过来了,哪怕只是外围,也一样危险。可她除了这句提醒,什么都做不了。她不敢暴露自已的力量,不敢告诉任何人,她能看见那些吃人的黑雾,能驱散它们。

她太怕了。

怕一旦暴露,她就再也不能在这里放羊,再也不能拥有这十九年的安稳日子;怕一旦动用力量,她就会像当年看着母亲消失一样,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怕自已根本不是什么牧羊神女,只是一个连自已都救不了的、胆小的逃兵。

太阳越升越高,已经到了正午。

出去找巴图一家的石拳他们,还没有回来。部落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女人们缝补兽皮的手越来越抖,孩子们也不敢再跑闹,都缩在母亲的怀里,睁着惶恐的眼睛。

艾兰娜把元生给她的草药放进帐篷里锁好,又检查了一遍自已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母亲留下的这块原石坠。她坐在帐篷里的毡子上,听着外面越来越乱的脚步声,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腕间的原石坠,烫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这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牧民们的惊呼,夹杂着女人压抑的哭声。

艾兰娜猛地站起身,掀开帐篷门帘冲了出去。

部落门口,石拳带着护卫队回来了。

几匹马浑身是汗,口鼻处全是白沫,马背上驮着受伤的人。石拳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左边的胳膊上缠着染血的布,血已经浸透了布条,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对着围过来的长老,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找到人……只找到了巴图大叔的牛,还有这个。”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个摔碎的木碗,是巴图家的小儿子,天天捧在手里吃饭的碗。

围过来的牧民们瞬间安静了,巴图的妻子瘫坐在地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瞬间被周围压抑的抽泣声淹没。

艾兰娜站在人群后面,目光死死地钉在石拳的胳膊上。

她能看见,那染血的布条缝隙里,缠着一丝极淡的、灰黑色的雾气,正一点点往他的骨头里钻。和当年缠在母亲身上的黑雾,一模一样。

是失衡污染。

石拳被黑雾缠上了。

周围的人都在围着巴图的妻子安慰,没人注意到石拳胳膊上的异常,连石拳自已,都只当是被虚蚀狼抓伤的外伤,正接过元生递过来的草药,龇牙咧嘴地让他包扎。

艾兰娜的指尖,瞬间沁满了冷汗。

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她想冲过去,想伸手覆在石拳的伤口上,想驱散那丝黑雾,就像九年前救元生的时候那样。

可她的腿,怎么都迈不动。

耳边又响起了母亲被黑雾吞噬时的惨叫,眼前闪过当年那滩发黑的血渍,还有她第一次用了力量之后,长出来的那根刺眼的白发。红土部落**的惨状在她眼前晃,部落里所有人的脸在她眼前晃。

不能动。

不能暴露。

一旦出手,她十九年的安稳日子,就全完了。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嘴里泛起了血腥味,指尖掐进了掌心,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她就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元生给石拳包扎伤口,看着那丝黑雾,一点点钻进了石拳的胳膊里,消失在皮肉之下。

她最终,还是没有动。

人群慢慢散了,石拳被扶去了帐篷里休息,元生忙着给其他受伤的护卫处理伤口,部落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压抑了。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边的灰黑色,已经漫到了草原的尽头,风里的铁锈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艾兰娜一个人,慢慢走回了自已的帐篷。

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兽皮门帘,慢慢滑坐在地上。她解开了腕间的布带,那块青霜原石坠,已经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上面的纹路亮得刺眼,正和部落中央的方向,发出一阵阵隐秘的共鸣。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恨自已的胆小,恨自已的懦弱,恨自已明明能救石拳,明明能驱散那丝黑雾,却因为害怕,眼睁睁地看着污染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可她又真的怕。

怕一旦出手,她就再也回不到现在的日子了。

这一夜,艾兰娜几乎没合眼。

帐篷外的风越刮越大,呜呜地响,像女人的哭声,又像无数人在低声哀嚎。她躺在毡子上,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腕间的原石坠,一整夜都在发烫,时强时弱,像在预警着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却又一次坠入了那个缠绕了她两百四十二年的噩梦。

黑雾。无边无际的黑雾。母亲被黑雾吞噬的脸,还有石拳胳膊上那道渗血的伤口,在梦里重叠在一起,朝着她扑了过来。

“艾兰姐!艾兰姐!快醒醒!”

急促的拍门声,混着元生焦急的喊声,猛地把她从噩梦里拽了出来。

艾兰娜瞬间弹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她一把抓过布带缠在腕间,冲过去掀开了门帘。

门外的天,是灰蒙蒙的。明明已经到了日出的时辰,却看不到一点阳光,整个天空都被一层灰黑色的雾气笼罩着,寒雾已经漫到了部落的围墙外。

元生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看见她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

“石拳……石拳他不对劲!他身上长了黑毛,眼睛全红了,不认人了!长老让所有人立刻进矿洞!寒雾来了!灾兽潮来了!”

艾兰娜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她抬头望向部落中央的方向,那里传来了凄厉的惨叫,还有野兽一样的嘶吼。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