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书名:《凤起中州》本书主角有沈杳沈铎,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奇妙悲伤七七八”之手,本书精彩章节:,春寒料峭。,刀剑相击之声如碎玉崩冰,惊飞了檐下栖着的几只灰雀。沈杳倚在廊柱旁,目光追着场中两道交错的身影,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屈伸,仿佛那柄被堂兄沈铎握在手中的柳叶刀,也正被她攥在掌心。“铛——!”,沈铎连退三步,手中刀险些脱手。对面,年长两岁的沈锐收势而立,额间薄汗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他甩了甩手腕,笑道:“阿铎,你这招‘回风拂柳’力道是足了,可少了几分柔劲。再来!”,不服气地摆开架势。场边观战的几...
,沈宅大半都熄了灯。,还有一豆灯火摇曳。沈杳披着件素色外衫,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案上摊开一本厚重的《中州舆志》。窗外月色如洗,洒在泛黄的书页上,将那些墨字照得清晰。“永昌年间”那一卷,指尖停在某一行。“……永昌十七年,北溟犯境,连破三关。大将杨峥战死,朝中无将可派。有女子林惊鸿,本为杨府婢女,幼习兵法,临危**,率残部五千守飞云关三月,毙敌三万。帝感其忠勇,封‘镇北将军’,开女子领兵之先河。”,沈杳已看了三遍。,爆了个灯花。她抬眼,望向窗外。月光下的沈宅静悄悄的,假山池沼都蒙着一层银白,像笼在雾里。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遥遥传来,已是子时了。。——流民空洞的眼睛、茶棚商人的叹息、巷子里男孩死死抱着的药包、江厌清润的声音说“奇兵扰其后方”,还有父亲与三叔公在池边的对话——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这中州病了,****。”
三叔公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
沈杳合上书,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她伸手,按在冰凉的窗棂上,指尖微微用力。
八岁那年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那也是个春夜,月色也这么好。
八岁的沈杳刚背完《千字文》,被母亲领到祠堂。沈家每月十五都要祭祖,无论男女老幼,都得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听祖父训话。那天祖父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满屋的烛火,还有檀香沉郁的气味。
祭祖结束后,三叔公沈清玄叫住了她。
“杳儿,来。”老人蹲下身,朝她招手。
沈杳有些怯,回头看母亲。林氏笑着点头:“去吧,三叔公疼你呢。”
她走过去。沈清玄伸出枯瘦的手,先是摸了摸她的头,然后顺着脊椎一路向下,摸她的骨节。那双手很凉,动作却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瓷器。
摸到肩胛时,老人的手停住了。
沈杳记得,三叔公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恐,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极复杂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像是等待多年的谜底终于揭晓。他盯着沈杳,眼睛一眨不眨,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三叔公?”八岁的她,小声唤了一句。
沈清玄猛地回神,收回手,站起身。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旁边的沈明渊连忙扶住:“三叔,您这是——”
“无妨。”沈清玄摆摆手,声音有些发颤。他盯着沈杳,又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这孩子……骨相清奇,眉间隐有英气。将来……将来不可**。”
这话说得含糊,周围人只当是老人家的夸赞。沈明渊笑道:“三叔过誉了,女孩儿家,将来寻个好人家,平安顺遂就好。”
沈清玄没接话,只又看了沈杳一眼,那眼神深得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子里。然后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背影在烛火下拉得很长,莫名透着一股萧索。
那天夜里,沈杳半夜醒来,口渴想喝水。经过书房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三叔公和祖父。
“……我摸了她的骨。”三叔公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龙骨凤颈,日月双肩。这是……帝王骨相。”
“什么?!”祖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三弟,这话可不能乱说!杳儿是个女孩儿!”
“女孩儿又如何?”三叔公的声音异常平静,“古往今来,女主天下者,虽少,却有。汉有吕后,唐有武曌,前朝亦有孝文太后垂帘三十载。这天下,从来不是男人的天下。”
“可那是乱政!是牝鸡司晨!”祖父的声音发颤,“我沈家世代忠良,岂能——”
“忠良?”三叔公轻轻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大哥,你且看看如今的中州。北境战火连天,***争不断,百姓流离失所。忠良?忠的是哪个君?良的是哪家民?”
书房里沉寂许久。
良久,祖父才哑声道:“那你的意思是……”
“天命在沈。”三叔公一字一句,“我以三十年寿数为代价,起卦八十一遍,卦卦皆同——红日临空,凤凰涅槃。中州下一任**,将出自我沈家。而这一代子嗣中,唯有杳儿,眉间有紫气,胸中有沟壑。她五岁能诵《孙子》,七岁可解《六韬》,如今才八岁,已经能与你论**策。大哥,这样的资质,你还要把她困在后宅,嫁人生子,了此一生么?”
又是一阵沉默。
沈杳站在门外,手里攥着衣角,心跳如擂鼓。她不太明白“帝王骨相”是什么意思,也不太懂“女主天下”是什么,但她听懂了一件事——三叔公认为,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她可以……可以做更多事。
“可她是女子。”祖父的声音苍老了许多,“这条路,太难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难,就不走了么?”三叔公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大哥,你忘了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了?‘沈家儿郎,当以天下为已任’。杳儿虽是女儿身,可她骨子里流的是沈家的血!这天下苍生,难道还分男女么?!”
话音落下,书房里再无声音。
沈杳悄悄退回自已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想起白日里,堂兄们在校场练刀,她只能站在廊下看;想起母亲说“女儿家看看便好”;想起嬷嬷教她绣花时,她总走神,针尖戳破手指,渗出血珠。
血是红的,和堂兄们练武受伤时流的血,一个颜色。
凭什么他们能拿刀,她只能拿针?
凭什么他们能上战场,她只能待在后院?
凭什么……
八岁的小女孩,第一次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疑问。
“吱呀——”
藏书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杳从回忆中惊醒,回头看去。是守阁的老仆沈伯,提着一盏灯笼,佝偻着身子走进来。
“二小姐,这么晚了,还不歇息?”沈伯的声音沙哑,像是被岁月磨砺过的砂纸。
“睡不着,来看会儿书。”沈杳轻声道,“沈伯,您怎么也没睡?”
“老了,觉少。”沈伯把灯笼放在桌上,看了眼她摊开的书,“在看舆志?这些老黄历,有什么好看的。”
沈杳合上书:“随便翻翻。沈伯,您在这藏书阁多少年了?”
“多少年?”沈伯眯起眼,想了想,“快四十年了吧。老太爷还在时,我就在这儿了。那时候这阁里的书,还不及现在一半多。”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烟袋,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二小姐是……心里有事?”
沈杳沉默片刻,点点头:“沈伯,您说,一个女子,真能像男子一样,上阵*敌,保家卫国么?”
沈伯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她。昏黄的灯光下,老人的眼睛浑浊,却透着洞悉世事的光。他缓缓道:“能,也不能。”
“此话怎讲?”
“说能,是因为古往今来,确实有女子从军。前朝有林惊鸿,本朝开国时,也有位秦夫人,随夫出征,披甲上阵,立下赫赫战功。**还亲赐了‘巾帼将军’的匾额。”沈伯慢悠悠地说,“说不能,是因为……太难了。”
他叹了口气:“女子从军,要受多少白眼,多少刁难?同袍不服,上司轻视,敌人嘲弄。就算立了功,封了赏,背后也少不了闲言碎语。林惊鸿守住了飞云关,可后来呢?**赏了个虚衔,让她回家养老去了。秦夫人倒是得了封赏,可她丈夫战死沙场,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守着块匾额过了一辈子。”
沈杳握紧了手。
“二小姐问这个,是……想从军?”沈伯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杳没说话,算是默认。
沈伯沉默良久,才道:“二小姐,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您是沈家的嫡女,锦衣玉食,前程似锦。何苦要走那条最难的路?”
“因为那条路,总要有人走。”沈杳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沈伯,您在这藏书阁四十年,看了这么多书,见过这么多事。您应该比谁都清楚,如今的中州,是什么样子。”
沈伯没接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身:“夜深了,二小姐早些歇息吧。这阁里的书,您想看便看,只是……莫要让人知道。”
他提着灯笼,蹒跚着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
沈杳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那本《中州舆志》。她翻到记载林惊鸿事迹的那一页,指尖在“镇北将军”四个字上反复摩挲。
窗外月色愈发明亮。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这排书架贴着墙,放的多是些地方志、风物考,少有人翻动。沈杳记得,小时候曾在这里见过几卷兵法笔记,是沈家先祖留下的。
她举着烛台,一本本找过去。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像细小的精灵。终于,在最底层的角落里,她摸到一个硬实的木匣。
木匣没有上锁,打开来,里面是几卷手抄本。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墨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她小心翼翼取出一卷,展开。
“靖安三年,三月十七。北溟游骑犯边,余率轻骑三百追击,至黑风谷遇伏……”
这是……曾祖父的手记?
沈杳心跳快了起来。她盘腿坐下,将烛台放在身侧,借着微光,一字字读下去。
手记记载的多是曾祖父当年镇守北境时的战事。大小战役十七场,胜多败少,其中三次以少胜多,两次绝地反击。文字简练,却字字铿锵,读来仿佛能听见战马嘶鸣,刀剑相击。
她读得入神,不知不觉,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当读到最后一卷时,她忽然顿住了。
那一卷的末尾,有几行字,墨迹与前面不同,更鲜亮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余戎马半生,守土卫疆,自问无愧于心。然**朝局日颓,*争愈烈,边军粮饷常缺,将士饥寒交迫。每念及此,夜不能寐。沈家世代将门,忠君报国,此志不改。唯愿后世子孙,勿忘祖宗遗训:武以卫国,文以安邦。若逢乱世,当以苍生为念,万不可拘泥于忠*之辨、男女之别。”
“男女之别”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几乎透纸背。
沈杳盯着那几行字,久久不动。
晨曦从窗棂透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将那墨字照得发亮。她仿佛能看见,****,曾祖父坐在灯下,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有忧虑,有不甘,有期待,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勿忘祖宗遗训……”
她轻声念着,将手记小心卷好,放回木匣。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亮了。
沈宅渐渐有了人声。丫鬟小厮开始走动,厨房升起炊烟,演武场又传来呼喝声——堂兄们开始晨练了。
新的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似乎没什么不同。
但沈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用过早膳,林氏果然叫了锦绣坊的师傅来量衣裳。
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手脚麻利,嘴也甜。一边给沈杳量身,一边夸赞:“二小姐这身段,真是窈窕。这腰身,这肩线,天生的衣裳架子。等过几日陈侍郎家老夫人的寿宴,穿上咱们新制的衣裳,保管把那些小姐们都比下去。”
沈杳站在镜前,任由周师傅摆布,神色淡淡。
林氏坐在一旁,笑着接话:“周师傅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只是颜色莫要太艳,杳儿还小,素雅些好。”
“夫人放心,我懂。”周师傅量完尺寸,又拿出几匹料子让林氏挑选,“这是新到的杭绸,这是蜀锦,这是苏绣……对了,还有这匹月华锦,最是难得,一年也就出十来匹。您摸摸这手感,这光泽——”
林氏摸着料子,连连点头,又转头问沈问沈杳:“杳儿,你喜欢哪匹?”
沈杳看了眼那些流光溢彩的绸缎,目光却落在最边上那匹靛青色的棉布上。那是寻常百姓穿的料子,粗糙,厚实,不起眼。
“那匹青色的,倒是特别。”她轻声说。
周师傅一愣,随即笑道:“二小姐说笑了,那是粗布,哪能给您做衣裳?这都是给府里下人裁冬衣用的。”
林氏也嗔怪道:“这孩子,尽胡说。”
沈杳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
量完衣裳,周师傅告退。林氏拉着女儿坐下,温声道:“过几日陈老夫人的寿宴,你父亲的意思,是让你好好表现。陈侍郎家的三公子,今年刚中了举人,人品才学都是上乘。若是能……”
“母亲。”沈杳打断她,“我还不急。”
“怎么不急?”林氏叹气,“你都十五了,及笄了。寻常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早就定了亲。你堂姐十四就许了人家,明年就要过门了。你总说不急,可这婚事,难道要拖成老姑娘?”
沈杳沉默片刻,忽然问:“母亲,您当年嫁给父亲,是心甘情愿的么?”
林氏一怔,脸上泛起些微红晕:“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沈杳看着她,目光清澈,“您和父亲,是先有婚约,还是先有情意?”
林氏被她问住,半晌才轻声道:“我与你父亲……是指腹为婚。成亲前只见过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嫁过来时,心里也是忐忑的。好在……你父亲待我极好,这些年,相敬如宾,也算美满。”
“相敬如宾。”沈杳重复着这四个字,笑了笑,“那母亲,您可曾想过,如果不是嫁给父亲,您会过什么样的人生?”
林氏被问住了。她看着女儿,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许久,她才摇头:“没想过。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想那些没用的做什么?”
“那天经地义,是谁定的天?谁的义?”沈杳轻声问。
林氏脸色一变:“杳儿!这些话可不能乱说!”
沈杳看着母亲惊慌的神色,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她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软了下来:“母亲,我不是要顶撞您。我只是……只是不想像堂姐那样,嫁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然后相敬如宾过一辈子。”
“那你想如何?”林氏看着她,眼圈忽然红了,“杳儿,母亲知道你和别的女孩儿不一样。你聪明,有主见,心里装着大事。可这世道……这世道对女子就是如此。你再不甘,再不愿,又能如何?难道还能逆天改命不成?”
逆天改命。
沈杳心头一震。
她想起三叔公的话,想起曾祖父手记上那力透纸背的“男女之别”,想起《中州舆志》里那个叫林惊鸿的女子。
为什么不能?
她握紧母亲的手,一字一句道:“母亲,如果……如果我偏要逆天改命呢?”
林氏怔怔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傻孩子……傻孩子……你这是要母亲的命啊……”
沈杳伏在母亲肩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熏香味道,眼睛也湿了。可她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难到可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可她还是要走。
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路,总要有人去闯。
午后,沈杳去了三叔公的小院。
院子在沈宅最僻静的角落,种满了竹子。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下雨一样。沈清玄正坐在竹荫下,面前摆着个棋盘,自已跟自已下棋。
见沈杳来,他头也不抬,只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沈杳坐下,安静地看着棋盘。黑白子交错,*得难解难分。三叔公执黑,落子奇诡,处处设伏;执白的那一方却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看出什么了?”沈清玄忽然问。
沈杳盯着棋盘看了半晌,轻声道:“黑棋攻势凌厉,但过于急躁,露出三处破绽。白棋看似守势,实则暗藏*机,只等黑棋行差踏错,便可一击制胜。”
沈清玄落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了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继续说。”
“但……”沈杳迟疑了一下,“白棋也有问题。太过求稳,错失了两次反击的机会。若是在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这般犹豫,恐贻误大局。”
沈清玄笑了。他放下棋子,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那你若是白棋,当如何?”
沈杳伸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某处:“弃三子,换一势。看似吃亏,实则打开局面,可直取中腹。”
“啪”一声轻响,棋子落定。
沈清玄盯着那步棋,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弃子取势!杳儿,你不该是女儿身啊!”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伤人。但沈杳神色不变,只平静道:“三叔公,女儿身又如何?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前朝有林惊鸿镇守北境。女子未必不如男。”
沈清玄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深深看着沈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复杂的光在流转:“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沈杳反问,“知道您八岁时为我摸骨,算出‘帝王骨相’?还是知道您与祖父深夜密谈,说‘天命在沈’?”
沈清玄沉默。风吹过竹林,沙沙声更响了。
良久,他才缓缓道:“你那天晚上,在门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杳点头:“是。”
“那你为何现在才来找我?”沈清玄问。
“因为以前我不懂。”沈杳看着他的眼睛,“不懂什么叫‘帝王骨相’,不懂什么叫‘女主天下’。我只知道,我想像堂兄们一样习武,想像书里的将军一样上阵*敌,可母亲说‘女儿家看看就好’,嬷嬷说‘女子该学的是女红管家’。我不服,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服。”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可现在,我懂了。我见过西市街的流民,见过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见过为半块馍馍抢破头的老人。我也听过茶棚里商人的叹息,听过父亲说北境缺粮少饷,听过三叔公您说‘这中州病了’。我懂了,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不甘,这是千千万万人的苦难。而我……我想做点什么。”
沈清玄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
“所以您告诉我,”沈杳直视着他,“那个卦,到底是什么意思?‘红日临空,凤凰涅槃’——是说我要当皇帝么?”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大逆不道。可沈清玄没有斥责,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天机不可尽泄。”他缓缓道,“我只能告诉你,卦象显示,中州下一任**,将出自我沈家。而这一代子嗣中,唯有你,有这份天命。”
“那天命,是福是祸?”沈杳问。
“福祸相依。”沈清玄目光悠远,“你若接下,便是千难万险,步步*机。你若不要,也可平安一生,相夫教子。杳儿,你选哪个?”
沈杳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一丛竹子前。竹叶青翠,在阳光下闪着光。她伸手,抚过竹竿上的一道旧痕——那是小时候,她偷偷拿小刀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杳”字。
“三叔公,”她背对着老人,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想接下这份天命,您会帮我么?”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就在沈杳以为三叔公不会回答时,老人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孩子,这条路,只能你自已走。我能给你的,只有一句话。”
沈杳转身。
沈清玄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沈杳矮了半个头,仰视着她,眼神却像在俯视一个注定要远行的孩子。
“记住,”他一字一句,“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顶王冠,不是金银珠宝,是天下苍生的生死**。你接下了,就不能回头,不能后悔,不能退缩。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你也得走下去。”
沈杳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三叔公,您当年算出这个卦时,是什么心情?”
沈清玄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还有一丝释然。
“我啊……”他望向远方的天空,声音飘忽,“我哭了三天三夜。为我沈家,为你,也为这天下。”
沈杳默然。
“去吧。”沈清玄摆摆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沈家的藏书阁,永远对你敞开。沈家的兵法韬略,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至于其他的……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找我。”
沈杳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走出小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三叔公还站在竹荫下,佝偻的身影在斑驳的光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接下来的日子,沈杳几乎泡在了藏书阁。
沈伯得了三叔公的吩咐,对她大开方便之门。那些平日锁在柜子里、不许人碰的兵法典籍、阵图笔记、舆地志略,统统对她开放。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学到的知识。
白日里,她仍是那个端庄文静的沈家二小姐。陪母亲说话,学女红,读诗书,偶尔去给祖母请安。可一到夜晚,她便换上简便的衣裳,溜进藏书阁,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夜。
她读《孙子》,读《吴子》,读《司马法》,读《六韬》。她研究山川地形, 记忆关隘要塞,推演古今战例。她甚至找来了北溟、西戎、东泽、南疆四国的史书志略,试图摸清他们的兵制、民情、弱点。
有些书太艰深,她看不懂,就去问三叔公。沈清玄也不藏私,倾囊相授。从排兵布阵到粮草转运,从攻心计到离间策,一一道来。有时讲到深夜,一老一少就着烛火,在沙盘上推演,忘了时间。
沈杳进步神速。不过月余,她对北境战局的见解,已让沈清玄暗自心惊。
“若你是北境守将,当如何应对北溟铁骑?”一次推演后,沈清玄忽然问。
沈杳盯着沙盘,沉吟片刻:“北溟铁骑强悍,但有两个弱点。其一,粮草补给线过长,一旦被断,不战自溃。其二,各部族利益不一,可分化瓦解。”
她伸手,在沙盘上指点:“此处是黑风岭,地势险要,可设伏兵,袭扰其粮道。此处是苍狼原,水草丰美,北溟各部常在此放牧。可遣细作散播谣言,挑拨各部关系。同时,正面坚守不出,消耗其锐气。待其内乱、粮草不济时,再出精兵击之,可获全胜。”
沈清玄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盛:“那若是**不允,执意要你正面决战呢?”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沈杳毫不犹豫,“战机稍纵即逝,若事事请示**,必贻误大局。我可先斩后奏,待捷报传回,**纵有不满,也无可奈何。”
“好一个先斩后奏!”沈清玄抚掌大笑,“杳儿,你比你父亲,比你祖父,都更像一个将军!”
沈杳却没有笑。她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兵**木偶,轻声道:“可是三叔公,这些……都只是纸上谈兵。”
沈清玄的笑声停住。他深深看着沈杳,缓缓道:“所以,你想去真正的战场?”
“是。”沈杳抬起头,目光如炬,“我想去北境,想去亲眼看看,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我读的这些书,推演的这些计策,在真正的战场上,有没有用。”
沈清玄沉默良久,才道:“你知道那有多危险么?”
“知道。”
“你知道女子从军,要受多少非议么?”
“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回不来么?”
沈杳顿了顿,然后点头:“知道。”
三个“知道”,一个比一个沉重。
沈清玄长长叹了口气:“你若执意要去,我……不拦你。但此事,须从长计议。你父亲那里,***那里,都需要交代。”
“我会说服他们。”沈杳说。
沈清玄看着她倔强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已第一次为这个孩子卜卦时的情景。那时她才八岁,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眨着大眼睛问他:“三叔公,卦上说什么呀?”
他说:“卦上说,杳儿将来会做很大很大的事。”
“有多大呀?”
“大到……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小女孩以为三叔公哄自已呢,笑得灿烂:“那真好!我要做好多好多好事,让大家都开心!”
那时的童言稚语,如今听来,竟像一句谶言。
沈清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三日后,你父亲休沐。那时,我与你一同去见他。”
沈杳眼睛一亮:“多谢三叔公!”
“先别谢我。”沈清玄摆摆手,“你父亲那关,可不好过。”
三日后,沈明渊休沐在家。
用过午膳,沈清玄便带着沈杳,去了沈明渊的书房。林氏也在,见这阵仗,有些不安:“三叔,这是……”
“有些事,要与明渊商量。”沈清玄淡淡道,“你也听听。”
四人落座,书房门关上,室内一时寂静。
沈明渊看着女儿,又看看三叔,心里已猜到大半。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杳儿,你这几日,常去藏书阁?”
“是。”沈杳坦然承认,“读了些兵书史册。”
“读兵书?”沈明渊挑眉,“女儿家,读那些做什么?”
“父亲,”沈杳抬眼看他,“女儿家,为何不能读兵书?”
沈明渊被问得一噎,随即沉下脸:“胡闹!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是儿戏?你一个闺阁女子,读再多兵书,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想上阵*敌?”
“若我说,是呢?”沈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
林氏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沈明渊则猛地站起身,指着沈杳,手指都在颤抖:“你……你再说一遍?!”
“女儿想从军。”沈杳也站起来,与父亲对视,“女儿想去北境,想亲眼看看真正的战场,想为这乱世,尽一份力。”
“荒唐!”沈明渊怒极,“你可知北境是什么地方?那是*山血海!是人间炼狱!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去了那里,能做什么?给将士们添乱么?!”
“女儿不是去添乱。”沈杳毫不退缩,“女儿习武十年,熟读兵书,对北境地形、敌我态势了如指掌。女儿或许不能冲锋陷阵,但可以出谋划策,可以协助调度,可以做很多事!”
“那是男人做的事!”
“男人能做,女人为何不能?”沈杳反问,“前朝林惊鸿,不也是女子?她能做到,我为何不能?”
“林惊鸿……”沈明渊气得发笑,“那是百年一遇的奇女子!你以为你是谁?也配与她相提并论?!”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能?”沈杳的声音也提高了,“父亲,您常教导我们,沈家儿郎当以天下为已任。难道女儿身,就不是沈家人了么?这天下苍生,难道只该男人来救,女人就该躲在后面,等着男人来保护么?!”
“你——”沈明渊扬起手,就要打下去。
“明渊!”沈清玄厉声喝止。
沈明渊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女儿倔强的脸,那一巴掌终究没落下去。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林氏早已泪流满面,她扑过去抱住女儿:“杳儿……杳儿你别说了……母亲求你……别去……那里太危险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母亲也不活了……”
沈杳任母亲抱着,眼睛也红了,却咬着唇,不肯松口。
沈清玄看着这一幕,长长叹了口气。他走到沈明渊身边,按住他的肩:“明渊,你冷静些。杳儿不是一时冲动,这个念头,她怕是在心里存了许久了。”
沈明渊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三叔,您……您早就知道?”
“知道。”沈清玄点头,“从她八岁那年,我为她摸骨起卦时,就知道了。这孩子,注定不是池中之物。你困不住她的。”
“可她是我的女儿!”沈明渊低吼,“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怎么能……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那不是火坑。”沈清玄的声音忽然变得苍凉,“明渊,你镇守过北境,你比我更清楚,如今的北境是什么样子。缺粮,缺饷,缺人。***争不断,援军迟迟不到。再这么下去,镇北关必破。关破之日,北溟铁骑长驱直入,永安城能守几天?沈家能守几天?这满城的百姓,又能活下几个?”
沈明渊哑口无言。
“杳儿想去,不是任性,不是胡闹。”沈清玄一字一句,“她是看到了危机,想尽一份力。这份心,这份志,难道不值得你骄傲么?”
“可……可她是个女孩儿啊……”沈明渊的声音里满是痛苦,“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一直沉默的沈杳忽然开口,她轻轻推开母亲,走到父亲面前,跪下,“父亲,女儿知道您担心。女儿向您保证,一定保护好自已。女儿不会冲锋陷阵,不会以身犯险。女儿只是……只是想为这乱世,做点什么。哪怕只能救一个人,守一座城,也好过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她抬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眼神却无比坚定:“父亲,您教过女儿,‘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女儿虽不是匹夫,可这天下,难道就没有女儿的一份责任么?”
沈明渊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她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可那眼神,那神情,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已——不,甚至比自已更坚定,更无畏。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已第一次上战场时,父亲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明渊,此去凶险,你可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保家卫国,儿郎本分。”
如今,轮到他看着自已的女儿,说出类似的话。
时光啊,真是一个轮回。
沈明渊闭上眼,许久,才缓缓睁开。他扶起女儿,声音沙哑:“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沈杳重重点头。
“不后悔?”
“不后悔。”
沈明渊长叹一声,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看向沈清玄:“三叔,您……有办法?”
沈清玄点头:“有。但需要时间准备。杳儿不能以真身从军,得换个身份。沈家旁支有个子弟,叫沈遥,年岁与杳儿相仿,三年前病故了。他的户籍还在,可以借用。至于军中打点……我还有些旧部,可以安排。”
沈明渊沉默半晌,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好。”
林氏哭出声来:“明渊!你怎么能——”
“夫人。”沈明渊抱住妻子,声音哽咽,“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她有她的志向,我们……拦不住。”
沈杳看着相拥而泣的父母,眼泪终于落下来。她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女儿不孝……请父亲母亲,原谅女儿任性。”
林氏扑过来,紧紧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沈清玄背过身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这一天,沈杳十五岁零三个月。
她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决定。
而这个决定,将改变她的一生,也改变整个中州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