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妖闻录
第1章
。：“来了。”，没回头。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一道旧痕——像灼伤，又像某种烙印。他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但迟釉记得。“是什么？”沈墨鸢问。“海的味道，”迟釉不知何时已立在楼梯口，白衣在昏暗中浮着一层冷光，“还有……石膏粉。”他顿了顿，补充道，“和不肯散的三年前的雨。”。木楼梯在他们脚下都没发出声音，这是多年形成的习惯——或者说，契约的一部分。---。
来客裹在宽大的黑色雨衣里，站在门口阴影与水汽的交界处，像一株刚从深水里打捞上来的植物。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抱得那样用力，仿佛那是他沉船前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请进。”沈墨鸢侧身。
他迟疑着挪进来，在灯光边缘停住，不肯再向前。雨水顺着雨衣下摆滴落，在地板上砸出细小而坚持的回响。
迟釉已坐在桌后主位，手里捧着白瓷杯，垂眸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水汽——那不是茶，是雪松与冷泉凝结的寒意。他在“读”。读空气里咸涩的绝望，读油布包裹里传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潮汐呜咽。
沈墨鸢拉开另一把椅子：“坐。”
来客终于缓缓摘下兜帽。一张年轻男人的脸，苍白，墨蓝的眼瞳里爬满血丝。他叫江寂。
油布在他颤抖的手指下被一层层揭开。
一尊石膏像。
等身大小的男子半身像，雕工生涩，神情却温柔得令人心碎。只是像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缝深处，渗出幽暗的、**的蓝光。
“他叫阿水，”江寂的声音像生了锈，“是个画画的。我们在一起七年。”
故事在哽咽和雨声的缝隙里展开：相遇，隐瞒，相爱，鲛人褪鳞的绝症，那个名为“海息石膏”的延缓之法，以及……三年的等待与越来越多的裂缝。
“他在骗我，对不对？”江寂猛地抬头，眼底是濒临疯狂的绝望，“根本没有两全之法！他只是……不想让我看着他死！”
厅堂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无止境的雨。
迟釉放下了茶杯。
“咔”的一声轻响，像某种判决。
“他没有骗你。”迟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尊渗蓝的石膏像上，“海息石膏确能封存灵识，延缓枯竭。”
希望刚在江寂眼中点燃，下一句话便将其冻结。
“代价是记忆。封存期间，记忆会不断流失，融入石膏。最终，灵识犹存，过往皆空。”迟釉的视线转向江寂，“而唤醒他的唯一钥匙，是封存时缔结的‘执念之契’。这契约，以封存者——也就是你——当时最强烈的情感或记忆为引。”
江寂愣住：“他……他只让我想着他……”
“想着他，”沈墨鸢轻声接上，“想着你最怕失去他的瞬间——那就是锁，也是钥匙。”
“所以……钥匙丢了？”江寂喃喃道，眼神空洞下去。
“契约已成，便烙在魂里。你忘了，但它还在。”迟釉起身，走向石膏像，指尖悬在幽蓝的裂缝上方，“只需‘读取’。”
他看向江寂，目光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由我进入你的记忆深处，打捞封存瞬间你最核心的那个‘念头’。过程会有痛楚，且我无法保证打捞上来的，是你愿意面对的东西。”
“我愿意！”江寂毫不犹豫，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迟釉对沈墨鸢颔首。
沈墨鸢取来铜香炉，点燃特制的安神香。清苦的气息弥漫开来，不是为了江寂，是为了给潜入记忆激流的迟釉一个锚点。
“闭上眼睛，”沈墨鸢对江寂说，声音带上引导的韵律，“回想那个雨夜。石膏的触感，空气里的海腥，他最后的眼神。”
江寂闭眼，呼吸渐沉。
迟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刹那间，无形的风卷过厅堂。灯焰狂舞，墙壁上影子乱颤。遥远的海潮声、破碎的呜咽、尖锐的恐惧……各种声音的碎片仿佛从水底翻涌上来。
迟釉闭上了眼，脸色迅速苍白，眉心蹙起。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迟釉猛地睁眼！
江寂同时发出一声窒息的抽气，向后软倒。
迟釉收回微微颤抖的手指，走回桌边，提起那支无墨的笔。他凌空，对着石膏像的心口，缓缓写下一笔。
空气没有痕迹。
但石膏像上，所有幽蓝的裂缝骤然发光！蓝光如受指引，奔腾流转，最终在心口位置汇聚、凝结——
显现出一个由幽光构成的字：
“囚”。
江寂僵住了，死死盯着那个字，仿佛不认识它。
“这就是你当时的‘念头’。”迟釉的声音带着穿透时光的寂冷，“不是‘别走’，不是‘我爱你’。”
他一字一句，钉入江寂的魂魄：
“是‘把他囚在我身边，哪怕只剩躯壳’。”
死寂。
只有江寂喉咙里发出的、困兽般的“咯咯”声。
契约的内容，竟如此**而狰狞。它以爱为名，内核却是恐惧铸就的牢笼。
“钥匙呢？”沈墨鸢看向迟釉。
他转向崩溃的江寂，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钥匙，是‘释放’。”
“江寂，你必须从灵魂深处，放弃囚禁他的执念。心甘情愿地，放他自由——哪怕这意味着他醒来后，会游向你再也不能抵达的深海。”
“唯有‘囚’字消散，契约方解，石膏碎裂，他才能醒。”
“而醒来之后，是去是留，已非契约所能束缚。”
江寂瘫在椅子里，望着那个渐渐淡去的“囚”字光痕，脸上涕泪纵横。三年来，每一次**石膏，每一次对着裂缝低语，每一次在深夜聆听那微弱如幻觉的心跳……都是在反复浇筑这座名为“爱”的监狱的围墙。
现在，要他亲手拆毁围墙，交出钥匙？
这比让他立刻死去，更加**。
他最终摇摇晃晃地站起，用油布重新包裹那尊渗蓝的石膏像，像拥抱一个注定要失去的梦。没有道谢，没有告别，他抱着他的“囚牢”，踉跄着没入门外无边的夜雨。
门关上，隔绝了风雨声。
厅堂里只剩安神香残存的苦，与海潮褪去后的咸涩。
沈墨鸢走到窗边，看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泪痕。
“你觉得，他会怎么选？”沈墨鸢问。
迟釉坐回原处，端起那杯已冷的“水”，望着杯中自已的倒影。
“不知道。”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人心比最深的海沟更难测度。一念成囚，一念化舟。我们只负责指出锁孔与钥匙的形状。”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墨鸢。灯光下，他眼瞳深处那抹未散的金色，像古潭沉淀的鎏金。
“……至于开不开锁，是每个囚徒自已的战争。”
沈墨鸢心头蓦地一紧。
囚徒。
他们为他人揭示囚笼与钥匙，那他们自已呢？沈墨鸢与迟釉之间，那道共享记忆与伤痛、将彼此无形**的“契”，又是什么？
它的锁孔在哪里？
钥匙……又是什么？
迟釉起身，白衣拂过昏黄的光晕，向楼上走去。
“今夜不会再有人来了。”他的声音从楼梯上飘落，“早点休息，阿鸢。”
沈墨鸢仍站在窗边。
指尖再次抚过那道窗棂上的灼痕。陌生的熟悉感刺痛皮肤。
雨幕深处，都市的霓虹融化成模糊的光斑，像一场未醒的梦。
而事务所的第一桩委托，以揭示一个残酷的“囚”字，画上了句点。
真正的轮回，或许正随着这场夜雨，悄然漫过门槛。
来客裹在宽大的黑色雨衣里，站在门口阴影与水汽的交界处，像一株刚从深水里打捞上来的植物。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抱得那样用力，仿佛那是他沉船前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请进。”沈墨鸢侧身。
他迟疑着挪进来，在灯光边缘停住，不肯再向前。雨水顺着雨衣下摆滴落，在地板上砸出细小而坚持的回响。
迟釉已坐在桌后主位，手里捧着白瓷杯，垂眸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水汽——那不是茶，是雪松与冷泉凝结的寒意。他在“读”。读空气里咸涩的绝望，读油布包裹里传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潮汐呜咽。
沈墨鸢拉开另一把椅子：“坐。”
来客终于缓缓摘下兜帽。一张年轻男人的脸，苍白，墨蓝的眼瞳里爬满血丝。他叫江寂。
油布在他颤抖的手指下被一层层揭开。
一尊石膏像。
等身大小的男子半身像，雕工生涩，神情却温柔得令人心碎。只是像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缝深处，渗出幽暗的、**的蓝光。
“他叫阿水，”江寂的声音像生了锈，“是个画画的。我们在一起七年。”
故事在哽咽和雨声的缝隙里展开：相遇，隐瞒，相爱，鲛人褪鳞的绝症，那个名为“海息石膏”的延缓之法，以及……三年的等待与越来越多的裂缝。
“他在骗我，对不对？”江寂猛地抬头，眼底是濒临疯狂的绝望，“根本没有两全之法！他只是……不想让我看着他死！”
厅堂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无止境的雨。
迟釉放下了茶杯。
“咔”的一声轻响，像某种判决。
“他没有骗你。”迟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尊渗蓝的石膏像上，“海息石膏确能封存灵识，延缓枯竭。”
希望刚在江寂眼中点燃，下一句话便将其冻结。
“代价是记忆。封存期间，记忆会不断流失，融入石膏。最终，灵识犹存，过往皆空。”迟釉的视线转向江寂，“而唤醒他的唯一钥匙，是封存时缔结的‘执念之契’。这契约，以封存者——也就是你——当时最强烈的情感或记忆为引。”
江寂愣住：“他……他只让我想着他……”
“想着他，”沈墨鸢轻声接上，“想着你最怕失去他的瞬间——那就是锁，也是钥匙。”
“所以……钥匙丢了？”江寂喃喃道，眼神空洞下去。
“契约已成，便烙在魂里。你忘了，但它还在。”迟釉起身，走向石膏像，指尖悬在幽蓝的裂缝上方，“只需‘读取’。”
他看向江寂，目光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由我进入你的记忆深处，打捞封存瞬间你最核心的那个‘念头’。过程会有痛楚，且我无法保证打捞上来的，是你愿意面对的东西。”
“我愿意！”江寂毫不犹豫，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迟釉对沈墨鸢颔首。
沈墨鸢取来铜香炉，点燃特制的安神香。清苦的气息弥漫开来，不是为了江寂，是为了给潜入记忆激流的迟釉一个锚点。
“闭上眼睛，”沈墨鸢对江寂说，声音带上引导的韵律，“回想那个雨夜。石膏的触感，空气里的海腥，他最后的眼神。”
江寂闭眼，呼吸渐沉。
迟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刹那间，无形的风卷过厅堂。灯焰狂舞，墙壁上影子乱颤。遥远的海潮声、破碎的呜咽、尖锐的恐惧……各种声音的碎片仿佛从水底翻涌上来。
迟釉闭上了眼，脸色迅速苍白，眉心蹙起。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迟釉猛地睁眼！
江寂同时发出一声窒息的抽气，向后软倒。
迟釉收回微微颤抖的手指，走回桌边，提起那支无墨的笔。他凌空，对着石膏像的心口，缓缓写下一笔。
空气没有痕迹。
但石膏像上，所有幽蓝的裂缝骤然发光！蓝光如受指引，奔腾流转，最终在心口位置汇聚、凝结——
显现出一个由幽光构成的字：
“囚”。
江寂僵住了，死死盯着那个字，仿佛不认识它。
“这就是你当时的‘念头’。”迟釉的声音带着穿透时光的寂冷，“不是‘别走’，不是‘我爱你’。”
他一字一句，钉入江寂的魂魄：
“是‘把他囚在我身边，哪怕只剩躯壳’。”
死寂。
只有江寂喉咙里发出的、困兽般的“咯咯”声。
契约的内容，竟如此**而狰狞。它以爱为名，内核却是恐惧铸就的牢笼。
“钥匙呢？”沈墨鸢看向迟釉。
他转向崩溃的江寂，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钥匙，是‘释放’。”
“江寂，你必须从灵魂深处，放弃囚禁他的执念。心甘情愿地，放他自由——哪怕这意味着他醒来后，会游向你再也不能抵达的深海。”
“唯有‘囚’字消散，契约方解，石膏碎裂，他才能醒。”
“而醒来之后，是去是留，已非契约所能束缚。”
江寂瘫在椅子里，望着那个渐渐淡去的“囚”字光痕，脸上涕泪纵横。三年来，每一次**石膏，每一次对着裂缝低语，每一次在深夜聆听那微弱如幻觉的心跳……都是在反复浇筑这座名为“爱”的监狱的围墙。
现在，要他亲手拆毁围墙，交出钥匙？
这比让他立刻死去，更加**。
他最终摇摇晃晃地站起，用油布重新包裹那尊渗蓝的石膏像，像拥抱一个注定要失去的梦。没有道谢，没有告别，他抱着他的“囚牢”，踉跄着没入门外无边的夜雨。
门关上，隔绝了风雨声。
厅堂里只剩安神香残存的苦，与海潮褪去后的咸涩。
沈墨鸢走到窗边，看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泪痕。
“你觉得，他会怎么选？”沈墨鸢问。
迟釉坐回原处，端起那杯已冷的“水”，望着杯中自已的倒影。
“不知道。”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人心比最深的海沟更难测度。一念成囚，一念化舟。我们只负责指出锁孔与钥匙的形状。”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墨鸢。灯光下，他眼瞳深处那抹未散的金色，像古潭沉淀的鎏金。
“……至于开不开锁，是每个囚徒自已的战争。”
沈墨鸢心头蓦地一紧。
囚徒。
他们为他人揭示囚笼与钥匙，那他们自已呢？沈墨鸢与迟釉之间，那道共享记忆与伤痛、将彼此无形**的“契”，又是什么？
它的锁孔在哪里？
钥匙……又是什么？
迟釉起身，白衣拂过昏黄的光晕，向楼上走去。
“今夜不会再有人来了。”他的声音从楼梯上飘落，“早点休息，阿鸢。”
沈墨鸢仍站在窗边。
指尖再次抚过那道窗棂上的灼痕。陌生的熟悉感刺痛皮肤。
雨幕深处，都市的霓虹融化成模糊的光斑，像一场未醒的梦。
而事务所的第一桩委托，以揭示一个残酷的“囚”字，画上了句点。
真正的轮回，或许正随着这场夜雨，悄然漫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