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闲步九百年
第2章
,像溪水般平缓地流淌。。他话不多,但人有礼,加之何里正的照拂,镇上人虽好奇,却也慢慢接受了他这个“落难书生”的存在。他帮人写过家信,替货郎算过账目,偶尔也给围过来的孩童讲些浅显的故事或道理。他讲的故事,似乎总比别人多一分悠远的意味,孩子们听得入神,大人们也觉得这沈先生,肚子里是真有墨水的。,是安静的。,或是镇口那棵老**下,一坐就是半日。看云聚云散,看日影西斜,看镇上的人劳作、交谈、生息。那目光平静而专注,不像旁观,更像……一种温和的审视,又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疏离。,与他闲聊几句。“沈先生,看你这气度,从前定是书香门第吧?怎会流落到咱们这山野小镇?”:“记不清了。这样,也很好。”。每日炊烟,粗茶淡饭,与简单的人打交道,听他们诉说最平凡的喜悦与烦恼。这让他那颗空茫的心,有种被一点点填满的踏实感。虽然填进去的是什么,他还不甚明了。
深秋过去,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
雪不大,细盐似的,覆盖了青瓦和石板路。孩子们欢叫着在雪地里奔跑。沈闲推开院门,看着眼前素白的世界,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屋,找出何里正之前给他的、原本用来记账的劣质黄纸和半截墨锭。
他研了墨,坐在窗下。窗外是覆雪的枯枝和邻家的屋脊。
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方,却久久未落。他不知该写什么,画什么。那些孩童们背诵的诗文,他听来觉得平常;市井流传的故事,他觉得浅白。心中似乎有万千气象,却无一字可着落。
最终,笔尖落下,无意识地,勾出几道曲折的线。那不是字,也不是画,更像某种抽象的痕迹,蕴**难以言喻的韵律。他看着纸上那几笔墨迹,有些出神。
“沈先生!”清脆的童音在院外响起。
沈闲放下笔,走去开门。是何里正的小孙女,名叫英子,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粗陶碗,碗口冒着热气。
“爷爷让我给先生送碗姜糖水,驱驱寒!”英子声音响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多谢。”沈闲接过,碗壁温热。他侧身,“进来坐坐?”
英子好奇地跟着进了屋,一眼就看到窗下桌上那张纸。“先生你在写字吗?”她凑过去看,歪着头,“咦?这写的是什么呀?像……像蚯蚓爬,又像风吹过的样子。”
沈闲被她稚气的形容逗得微微一笑:“随手涂的,不算字。”
“先生,”英子忽然抬头,很认真地问,“我爹说,读书识字,就能明白很多道理,去很远的地方。先生你一定去过很多很远的地方吧?你能给我讲讲吗?不用讲道理,就讲……讲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
沈闲怔住了。
很远的地方?他的记忆始于那片山林。但此刻,看着英子充满期待的眼睛,心底那片空白的迷雾深处,似乎真的掠过一些模糊的光影——浩渺无垠的碧波,接天连地的黄沙,巍峨沉默的雪山,还有灯火如星河般流淌的不夜之城……
那些影像碎而遥远,抓不住实体,却带着磅礴的气息。
他沉默了片刻,在英子有些失望之前,轻声开口:“我没去过。但……我可以想象。”
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就着那张已有墨痕的纸,在旁边轻轻勾勒。几笔淡墨,便是一座远山的轮廓;一点浓墨,像是山巅的孤松;再以极细的笔触,勾出山间缭绕的云雾。
没有颜色,没有细节,只有意境。
“你看,远方或许有这样一座山。”沈闲的声音很缓,像在叙述一个古老的梦,“山很高,云在半山腰。山顶有雪,四季不化。若是晴天,太阳照在雪上,金光万丈;若是阴天,云雾吞没了山,它就像沉在海底。”
英子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简单的几笔,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座巍峨而孤独的山。
“山脚下,也许有一条江,江水是绿色的,很深,流淌得很慢,好像不急着去任何地方。江上有船,船夫唱着歌,歌声顺着水飘,能飘得很远很远……”
沈闲说着,笔下无意识地又添了几道婉转的线,似水波,又似音痕。
英子完全听入了神,直到沈闲停下,她还沉浸在那个由简单墨迹和言语构建的遥远世界里。
“先生,”她小声说,带着崇拜,“你想象出来的地方,比货郎大叔讲的州府还要好看。”
沈闲笑了笑,将那张涂鸦的纸折了折,递给英子:“送给你吧。远方。”
英子如获至宝,小心地捧在手里,那碗姜糖水都快忘了喝。又说了几句,她才蹦跳着离开,说要拿去给爷爷看。
沈闲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小女孩欢快的背影消失在雪巷尽头。
他回到窗前,看着自已刚才握笔的手指。
在描述那些“想象”的风景时,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那不是想象。
那更像是……回忆。
可这回忆属于谁?
他低头,看着桌上残留的墨渍,和砚台中那汪尚未干涸的、浓黑的墨。
溪水在镇外流淌,声音隐约可闻。而方才从笔尖流泻出的,究竟是墨,还是被囚禁了无尽时光的、寂静的回响?
雪,静静地下着。
覆盖了来路,也掩去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