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校准

第2章

野蛮校准 玛雅皓 2026-02-26 15:26:52 都市小说

,剪断了教室里紧绷的神经。,试图隔绝胃部传来的绞痛——那是过去大半年独居生活的馈赠。便利店加热的饭团、油腻的炸鸡、微波炉里转三分钟就硬掉的披萨,他用这些工业化的安慰剂填补胃袋的空虚,也一点点腐蚀掉健康的胃壁。更深处的痛楚来自别处,那些记忆像未愈合的伤口:“听说邹城被那女的甩了?复读高一那个?他不是学霸吗?装什么清高,现在不也跟我们一样考倒数。”,在耳蜗里盘旋不去。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同学?”,像隔着浑浊的水面传来。
邹城身体僵住,以为是幻听。他缓缓抬起眼皮——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在一只握着纸杯的手上。

普通白色纸杯,杯沿有个小小的缺口。热气正从那里袅袅升起,在午后浑浊的光线里画出一道短暂、笔直、干净得刺痛眼睛的白线。

他顺着那只手向上看。

林婉婉微微俯身,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几缕。她没有笑,只是微微蹙眉,眼神澄澈得像在解一道题,带着近乎专业的审视——医生检查症状,老师批改作业。

“喝点热水。”她把纸杯放在他手边,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桌肚里有糖,需要自已拿。”

说完便直起身,走回前排自已的座位。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执行标准程序。没有多余的怜悯,没有好奇的打量,甚至没有等他道谢的停顿。

五秒。

从她俯身到坐回座位,只用了五秒。

可就是这五秒,让邹城忘记了如何呼吸。

他盯着那杯水。水面因刚才的移动还在微微颤动,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光。干净,滚烫,冒着洁白的热气——和他过去吞咽下去的所有东西(那些油腻的食物,那些恶毒的话语)完全不同。

他伸出微颤的手,握住了纸杯。

温度透过杯壁灼痛掌心,那痛感如此真实,如此霸道,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胃里那片虚浮的钝痛。他低下头,就着杯沿那个小缺口喝了一小口。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一股洁净的暖流沿着食道滑进胃袋——

像给一片龟裂的、盐碱化的荒原,浇了第一瓢淡水。

就在这时,三道人影挡住了光线。

“城哥!”

甄建达第一个冲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左边的男生让邹城愣了一下——韩烬。他比甄建达高出半个头,皮肤有种不见阳光的苍白,身材瘦削,校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总是飘忽的,像永远在看远处别人看不见的风景。此刻他安静地站在甄建达身侧,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低着头,额前过长的黑发遮住了部分眼睛,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整个人透着一股与教室喧嚣格格不入的、近乎颓废的忧郁气质。

右边的人则形成鲜明对比——孙晓。一个肥头大耳的小黑胖子。校服绷在他圆滚滚的身躯上,领口被粗短的脖子撑得变形,露出油亮的皮肤。他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浮在表面,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毫不掩饰地打量着邹城,从脸看到衣服,再看到手里那杯水。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团移动的、油腻的阴影。

“城哥!真是你啊!”甄建达压着嗓子,但每个字都浸透着找到失散珍宝般的狂喜,“早上老马在,我没敢喊!你回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邹城没说话。他只是紧紧地握住了纸杯。

甄建达已经转身,用那种献宝般的语气对另外两人介绍:“韩烬,孙晓,看见没?这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我大哥,邹城!当年在咱们学校就这个——”他用力竖起大拇指,“后来转去江州,更猛!”

韩烬抬起眼皮,看了邹城一眼。那眼神很深,很静,像冬日的深潭,看不出情绪。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说话。

孙晓的反应则热烈得多。他往前凑了凑,那股混合着汗味和隔夜零食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邹城哥!久仰久仰!达哥天天念叨你!”他的小眼睛在邹城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杯水上,嘴角扯出一个暧昧的笑,“哟,城哥可以啊,刚来第一天,就喝上婉姐倒的水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邹城最敏感的神经。

甄建达这才注意到那杯水,眼睛瞪得更圆了:“婉婉给你倒水了?城哥,你俩……认识?”

“不认识。”邹城的声音冷硬,“她只是看我胃疼。”

“胃疼?”孙晓的小眼睛里闪过**,语气故作关心,“那可得多注意。听说城哥上学期在那边,一个人干八个,是不是落下病根了?”

他又把话题扯回了那场架。用这种看似关心、实则煽风点火的方式。

甄建达立刻接上,像终于找到了展示的机会:“对对对!城哥上学期可猛了!就因为他那个校花前女友跟别人跑了,几个孙子嘴贱,在食堂当众笑话城哥!城哥能忍?直接——”

“甄建达。”邹城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但孙晓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更兴奋了。他往前凑了凑,那股甜腻的口气几乎喷到邹城脸上:“校花前女友?哟,城哥可以啊!那后来呢?那女的回来找你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刀,在邹城刚刚结痂的伤口上重新剐过。

邹城的胃部猛地痉挛,比刚才剧烈十倍。那不仅是生理的痛,更是羞耻、愤怒和一种被当众剥光、供人评头论足的凌迟。他握紧了纸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韩烬在这时,很轻地皱了下眉。

不是对邹城,而是对孙晓。那皱眉的幅度很小,转瞬即逝,但他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他的目光从孙晓油腻的侧脸扫过,然后重新垂下眼睑,恢复了那副与世隔绝的忧郁模样,仿佛眼前这场令他作呕的对话与他无关。

可正是他这细微的反应,让邹城注意到了他。

这个忧郁的、安静的男生,似乎和聒噪的甄建达、油腻的孙晓,并不是一类人。他站在这里,更像是一种……被迫的在场。

孙晓却仿佛没看见任何人的脸色,或者说,看见了,却更来劲了。他小眼睛一转,目光在邹城煞白的脸、紧握的拳头和那杯水上扫过,然后扯出一个更加油滑的笑容:“要我说啊城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看婉姐,不比什么校花强?又温柔,又会照顾人……”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城哥,婉姐可不好追,烬哥盯得紧呢,是吧烬哥?”

这句话终于让韩烬有了明显的反应。

他抬起头,看向孙晓。那双总是飘忽的、忧郁的眼睛里,此刻结了一层薄冰。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清晰得令人发冷。

孙晓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却把话题又抛回给邹城:“当然,城哥要是出手,那肯定不一样!你上学期都能一打八,追个女生还不手到擒来?”

“一打八。”

“追女生。”

这两个词被孙晓用一种下流的语调黏合在一起,瞬间将邹城那场源于痛苦和耻辱的暴力,扭曲成了一种可供炫耀的、追求女性的“雄性资本”。

邹城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看着孙晓那张泛着油光的黑胖脸庞,看着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算计,看着甄建达在一旁茫然又急切的样子,最后,他的目光掠过韩烬——那个男生已经重新低下头,但紧抿的唇线和攥在裤袋里微微凸起的拳头,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这个沉默的、忧郁的男生,似乎藏着某种秘密,而孙晓的话,不小心触动了那根弦。

“滚。”

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但里面蕴含的东西,让孙晓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甄建达也愣住了。

邹城抬起头,眼睛因为胃痛和怒火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孙晓:“我让你,滚。”

空气凝固了。

孙晓的小眼睛眨了眨,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他似乎想挤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但没能成功。那层油腻的伪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底下露出一丝真实的阴鸷。

韩烬在这时,极其轻微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一个微小的动作,却清晰地划出了界限——他与孙晓,不是一伙的。

“……行,城哥。”孙晓拖长了声音,慢慢直起身,“您歇着。”

说完,他转身,晃着肥硕的身躯,慢吞吞地挪回了自已最后一排的角落。脚步很沉。

甄建达看看邹城铁青的脸,又看看孙晓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垂头丧气地回了座位。

韩烬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之前,又看了邹城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某种深藏的戒备,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同病相怜的理解?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回到了林婉婉后面的座位。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邹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震惊、畏惧、幸灾乐祸。孙晓最后那句“您歇着”,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回荡在空气里。

而前排,林婉婉始终没有回头。

她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从孙晓开始说话,到邹城让他“滚”,整个过程,她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

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窗外刮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可正是这种彻底的、置身事外的平静,比任何反应都更让邹城感到绝望。这意味着,刚才那场围绕他过去伤疤的丑陋展览,她尽收耳底。他最后那句失态的“滚”,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因为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邹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水。

水已经彻底凉了。杯沿上那个小小的缺口,此刻像一个咧开的、无声嘲笑的嘴。水面上再也映不出日光灯光,只有一片浑浊的、死寂的灰暗。

他忽然明白,这杯水,和孙晓那些话,和甄建达盲目的崇拜,和韩烬沉默的审视,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把他最不堪、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只不过有的试图用温水掩盖,有的用油腻的手指捅破,有的用沉默的凝视加深。

他松开手。

纸杯掉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像敲响了一口小小的丧钟。杯身歪倒,里面残余的冷水泼洒出来,迅速在纸页上洇开一**深色的、边缘毛糙的湿痕。

那湿痕的形状,像一块刚刚被烙下的、丑陋的、永远也洗不掉的污渍。

上课铃就在这时尖利地响起,试图刺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老师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同学们窸窸窣窣地翻开课本,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潮水般重新漫上来,仓皇地掩盖着刚才那片刻无比清晰的、人性底层的喧嚣。

邹城没有动。

他盯着练习册上那片仍在缓慢扩散、颜色越来越深、仿佛要吞噬所有公式和文字的冰冷水渍。

水渍中央,倒映出教室顶灯模糊的光晕,也倒映出他自已空洞的眼睛。

他知道,有些污渍,一旦沾上,就再也洗不掉了。

就像孙晓那黏腻的眼神。

就像韩烬沉默的审视。

就像这杯冷掉的水。

就像他这个人。

而这一切,都被前排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平静地收在眼底。